又一天的夜幕,徹底降臨。
地平線的儘頭,那片蠕動的黑色陰影,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城堡這邊行進。
它不是夜色的一部分,它是夜色的傷口。
距離越來越近,在林恩的【生機感知】也看得更清晰,在他眼中,那是由上百個扭曲的【凋零】空洞匯聚成的飢餓之潮。它們正向著白馬河穀這座在荒原上散發著微弱生機的燈塔,洶湧而來。
林恩站在塔樓頂端。
凜冽的寒風從北境刮來,灌入他的衣領。
整個戰場,所有的生機與【凋零】,都無比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腦海裡。
他能看到遠處在不同地方製作陷阱的十幾個民兵,散發生命氣息微弱,卻穩定,像一排在風中搖曳但冇有熄滅的蠟燭。
他也能看到那片湧動的黑色潮水中,一個比其他所有空洞都要深邃龐大的核心。
那想必就是狼王。
城堡和村莊一片死寂。
這是宵禁的命令,也是戰爭的序曲。隻有牆垛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守衛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牆上。空氣裡瀰漫著鬆脂燃燒的味道和雪的腥氣。
「就是現在。」
林恩低聲自語。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融化在風裡。
他向身邊的傳令兵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一個簡單的下壓動作。
傳令兵立刻轉身,腳步聲在樓梯上迅速遠去。
片刻之後,戰場左翼遠端的黑暗中,一個叫托馬的年輕民兵,按照指令,顫抖著帶著一帶精心處理好的土豆,離開地爐,向陷阱佈置的地方跑去。
赤鳶騎士白天盯著他,讓他練習了上百次。
一團柔和而溫暖的【活力因子】氣息,隨著這個民兵的移動,成了黑夜中荒原的第二個光源。
在這片被【凋零】氣息充斥的荒原上,這團光芒雖然微弱,卻像是無比明亮的誘餌。
對於狼群而言刺眼、誘人。
「嗷!」
一聲短促而瘋狂的嚎叫,刺破了死寂。
正朝著城堡穩步推進的狼群前鋒,瞬間騷動起來。左翼的幾十頭畸變灰狼,彷彿聞到了世界上最極致的美味,立刻脫離了主隊。
它們放棄了原本直指城堡的進攻路線,猩紅的眼睛裡,隻剩下那團溫暖的光暈。它們發瘋似的,爭先恐後地向著那個誘餌衝去,掀起一陣混雜著冰屑與腐臭氣息的雪。
年輕的民兵托馬,在拿到布包的瞬間,便將腦子裡所有的恐懼都拋了出去。
他隻有一個念頭。
跑。
他頭也不回,按照赤鳶白天帶著他反覆勘測過的路線,向著指定路線的安全區域狂奔。他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但他記得騎士冰冷的聲音:「別回頭,別看,跑就行了。」
他的身後,是死亡的咆哮。
那幾十頭被**衝昏頭腦的灰狼,一頭紮進了民兵們挖掘了一整天的陷阱區。
「噗嗤!」
「哢嚓!」
沉悶的聲響接連不斷地響起。
最前麵的幾頭狼,一腳踩空,掉進了鋪著一層薄雪偽裝的尖刺壕溝,被削尖的木樁瞬間貫穿了腹部,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
跟在後麵的,有的被巧妙偽裝的捕獸夾死死鉗住了腿骨,發出痛苦的嘶吼。
混亂,像瘟疫一樣在狼群中蔓延。
還冇等它們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埋伏在側翼土坡上的獵戶們,同時放箭。
「放!」
老獵人巴裡的聲音,嘶啞而沉穩。
箭雨並不密集,甚至有些稀疏。但每一箭,都精準地射向那些行動受困,或是擠在一起動彈不得的目標。
這並非為了殺傷,而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亂。
「吼啊!」
博克從壕溝後麵猛地一躍而起,將在這冰天雪地待了整整三個沙漏時的怒吼發出。
「為了晚餐的肉湯!上!」
早已等待多時的民兵們,腎上腺素飆升,吶喊著,跟著博克蜂擁而上。
他們將手中那剛剛發下來的長槍,奮力刺向那些在陷阱中掙紮的「活靶子」。
這是一場談不上任何騎士風度與技巧的屠殺。
狼群失去了它們最引以為傲的衝擊力,在狹小的陷阱區裡,被分割,被包圍,被一槍一槍地捅死。
鮮血很快染紅了雪地。
托馬成功撤回了防線。
他一屁股癱倒在地,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帶回來的,除了自己的性命,還有一個被狼血濺滿了的布包。
幾乎在左翼的戰鬥接近尾聲的同時,林恩的第二個指令,已經通過傳令兵下達。
戰場右翼,距離狼群主力大約一公裡的位置。
另一團生命光暈,準時亮起。
如同精準的鐘擺。
「嗷嗚——!」
狼群的主力部隊,再次被分割。這一次,是右翼的狼群,它們同樣瘋狂地湧向了那個全新的誘餌。
整個龐大的狼群陣型,被這兩盞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燈」,徹底攪亂了。
它們像一群被無形絲線牽動的木偶,在對不同【活力源】的追逐中來回奔波,被民兵們精準地帶入一個又一個死亡陷阱。
一場冰原上的華爾茲,以死亡為節拍,以土豆為指揮棒,詭異地進行著。
用土豆打仗。
林恩腦中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
貝爾家的祖先們知道了,會不會從家族墓園裡爬出來,用權杖敲他的腦袋?
這個戰術,卓有成效。
狼群的數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但林恩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注意到,民兵們的體力消耗極大。每一次出擊和後撤,都讓他們臉上的疲憊更深一分。長槍的突刺,也開始變得有些綿軟無力。他們的精力,也在快速消耗。
分割戰術不能一蹴而就,按林恩的計算,狼群還有大概兩三天才能到達最近的村落,他們還有時間,慢慢削弱狼群的主力。
真正令林恩擔心的是。
在他的【生機感知】中,位於狼群最中央的那個巨大空洞——狼王,自始至終,一步未動。
它無視了所有被點亮的誘餌。
它甚至對族群被屠殺也無動於衷。
那深不見底的飢餓,正越過整個戰場,越過那些奔跑的誘餌,冷冷地鎖定著一個方向。
城堡嗎。不對。
林恩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城堡。
他的感知穿透了厚重的石牆,潛入地下。
那是地爐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