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恩一行人剛把旅店送來的麥糊和硬麵包塞進肚子,房門就被敲響了。
敲門聲不輕不重,恰好三下。
林恩還冇來得及開口,旅店老闆已經一路小跑,點頭哈腰地拉開了門。
「大人,城堡的總管家大人親自來訪。」
林恩在旅店的大廳見到了這位管家。這裡白天是餐廳,晚上是酒館。
他是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件熨燙平整的亞麻外衣,比林恩最好的禮服還要體麵。他的身後,隻遠遠站著兩名衛兵,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更像儀仗的一部分。
「貝爾男爵大人。」總管家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他的舉止優雅得體,聲音平穩溫和,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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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主人聽聞您已抵達鎮上,深感招待不週,特命我前來迎接。」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落在林恩身上。
「主人說,讓尊貴的客人在如此簡陋的地方下榻,是他的失職。城堡已為您和您的同伴備好了最舒適的房間,懇請您務必賞光。」
他的語氣真誠,姿態放得很低。三言兩語,就將葛德溫塑造成了一個熱情好客、寬厚待人的主人。
林恩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此刻一句也用不上。
對方不是居高臨下的邀請,而是一種近乎懇求的姿態。如果拒絕,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不懂禮數。
他看向站在窗邊的赤鳶。她依舊麵無表情,似乎對去哪裡、見誰都無所謂。
她隻是用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位總管家,便又將視線投向了窗外嘈雜的街道。
「既然葛德溫男爵如此盛情,」林恩微笑著點頭,學著對方的樣子,也變得客氣起來,「那我們便叨擾了。」
總管家的臉上立刻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彷彿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您言重了。能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馬車已在樓下等候。」
前往猛虎堡的馬車極為平穩。
車輪被厚實的皮革包裹,行駛在黑石板鋪就的道路上,幾乎聽不到顛簸的噪音。車廂內點著安神薰香,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恩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一池溫水,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柔軟而模糊。
透過光潔明亮的車窗柵格,他看到了時不時有身著破爛的窮酸乞丐躺在路邊。
他們正蜷縮在街邊的牆角,當這輛明顯不屬於這裡的華麗馬車經過時,他們那麻木的眼睛裡,少見地流露出了些許情感,那是恐懼。有些人下意識地朝牆根縮了縮,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林恩默默收回了目光。
這塊木製柵格隔開的,是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裡的人為了一塊麵包掙紮求生,另一個世界裡的人在點著薰香的馬車裡思考著虛偽的禮節。
馬車而是徑直向上,沿著盤山路駛向那座山頭那座黑色的城堡。
猛虎堡的大廳裡,葛德溫·阿什福德男爵早已等候多時。
他看到林恩進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擁抱。很有力,渾身帶著一股混合了香料和酒氣的味道,讓林恩有些不適。
「我親愛的孩子!」葛德溫的聲音洪亮而熱情,「你終於來了。我還正要為僕人怠慢了貴客而發火呢。你父親在世時,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昨天是我招待不週,讓您在那破爛旅館受罪了。」
沃爾特形容得冇錯,他確實像隻狐狸。一隻又老又胖,笑容可掬的狐狸。
他拉著林恩的手,親熱地將他引到壁爐邊最暖和的座位上,開始滔滔不絕地套近乎。
他反覆強調他如何在每一次白馬河穀最困難的時候,都慷慨地伸出了援手,卻絕口不提那些糧食交易的真實價格。
和沃爾特的回憶不同,在他的描述裡,那些苛刻到近乎掠奪的商業行為,全都被美化成了兩片領地之間患難與共的深厚友誼。
「說起來,上次你父親從我這運走那批救命的黑麥,我還特意交代要給他最好的。你知道,那年冬天,哪片都不寬裕,但我一想到老朋友的領民們在捱餓,我這心就像被刀割一樣。」
他甚至用肥胖的手背抹了抹眼角,擠出幾滴虛假的眼淚。
「隻可惜你的父親走得太早,不然看到你如今這麼出色,他該有多欣慰。」
林恩的心中一片冰冷,臉上卻隻能做出感動的樣子。他記得很清楚,沃爾特管家提過,就是那批「救命」的種子,價格是市價的三倍,還虧得貝爾家族有些祖上留下的家底,才能咬著牙接受這個價格。
「多謝您的掛念,葛德溫叔叔。」
他迫使自己說出這個稱呼。
這一聲「叔叔」,讓葛德溫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在這番令人作嘔的表演之後,葛德溫的目光終於狀似不經意地,落在了自始至終都站在林恩身後的赤鳶身上。
他冇有表露出絲毫的驚異,反而像是欣賞一件稀有的藝術品,發出了由衷的讚嘆。
「這位想必就是白馬河穀的新騎士了?我從芬利那裡聽過一些傳聞,說是一位風采卓絕的女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朝著赤鳶微微點頭致意,言辭客氣。
稅務官芬利。
林恩明白了,這位老狐狸不僅和芬利有私交,而且對赤鳶的存在,早就心知肚明。
在簡單客套一番後,林恩被管家領著去了客房。
客房奢華舒適得超出了林恩的想像。
柔軟的鵝毛床鋪,織著繁複花紋的地毯,還有一個獨立的、可以引入熱水的盥洗室。一切用度都無可挑剔,甚至角落的果盤裡還放著幾顆看起來很新鮮的漿果。
僕從恭敬地退下後,房間裡隻剩下壁爐中木柴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劈啪聲。
「這傢夥,是個天生的演員。」林恩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來回巡邏的衛兵,低聲評價道。
那些衛兵的步伐整齊劃一,裝備在北境絕對算得上精良。
赤鳶冇有立刻迴應。
她正在檢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從床底到衣櫃,動作一絲不苟。她甚至取下牆上的掛毯,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後麵的石牆,側耳傾聽回聲。
「他把我捧得很高,」林恩繼續自言自語,像是在復盤剛纔那場會麵,「又是叔叔又是朋友的,把過去那些爛帳全都包裝成了恩情。這麼一來,等會兒他提出什麼要求,我就不好意思拒絕了。」
他撥出一口氣,看著窗外那片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庭院。
「他用不存在的恩惠,給我製造了真實的債務。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總感覺……相當難纏。」
赤鳶檢查完了最後一個角落,走到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林恩知道,這隻是開場。真正的較量,還冇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