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過半,林恩的思緒從顛簸的馬車上飄開,回到出發前。
那天在城堡書房,他問沃爾特。
「說起來,葛德溫男爵的城堡叫什麼名?他那信上寫得天花亂墜,冇看太懂。」
「猛虎堡。」沃爾特的出乎意料得簡單。
「猛虎堡?」林恩有點意外,「這名字跟他『商人』的身份不太搭。聽著倒是挺威風,他本人也跟老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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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特冇作聲,眉毛擰了一下,像在腦子裡翻找什麼不痛快的記憶。
「不。」他搖了搖頭。
「他更像隻狐狸。」
老管家頓了頓,語氣精準又帶了點藏不住的刻薄。
「一隻又老又胖,還自以為聰明的狐狸。」
這個形容,讓林恩當時冇忍住,笑了出來。
「大人,您看。」
最前麵的衛兵勒住馬,低沉的聲音把林恩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林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割開了灰白色的天空。
那是一座建在光禿禿的黑色岩石山上的城堡。
它冇有高聳的塔樓,也冇有華麗的裝飾,隻是敦實地盤踞在那。與其說是城堡,不如叫堡壘更貼切。
猛虎堡快到了。
臨近傍晚,一行人總算抵達了黑石領的鎮子。
跟沿途的荒蕪比起來,這裡緊挨著城堡,自然要繁華不少。
石砌的房屋散在街道兩邊,路麵鋪著還算平整的石板,馬車駛過,車輪壓著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悶響。
路邊一家酒館的木門半敞著,裡麵是嘈雜的人聲,還混著吟遊詩人跑調的魯特琴聲。
幾個穿舊皮甲的男人靠在牆邊,眼神活像在打量獵物,在每個路過的人身上掃來掃去。
「頭兒,你看那家店,是個鐵匠鋪。」
「酒館裡人真多,聞著味兒就知道麥酒不賴。」
衛兵們的聲音裡透著興奮,提防了一路的流民,總算到了地方,心裡鬆快了許多。
林恩的感覺卻完全不同。這裡雖然看上去繁華,但總感覺還是有些揮之不去的東西藏在繁華下麵。
他能感覺到,這裡的【活力】雖然比荒野上濃鬱些,卻混著一股濁氣。
就像一潭清澈的死水,看著毫無問題,底下卻積滿了淤泥。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商鋪和傭兵,落在街上行人的臉上。
他們的穿著確實比白馬河穀的領民體麵,可眼神深處的麻木,跟他在這個世界中見過的那些掙紮求生的底層人,一模一樣。
這份繁華,跟他們冇關係。
天色晚了,林恩一行人先找地方落腳。
旅店的招牌上畫著一頭「尖刺野豬」,圖案已經褪色剝落。
林恩要了個能看到主街的套間,又給衛兵們開了兩個普通房間。
他從錢袋裡數銅角的時候,旅店老闆那雙精明的眼睛,在他的錢袋上停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把鑰匙拍在櫃檯上。
樓下的酒館裡坐滿了人,鬧鬨哄的。傭兵們在大聲吹牛,幾個本地鎮民圍著一盤烤馬鈴薯喝悶酒。
林恩給衛兵們點了麥酒,自己隻要了杯清水。
林恩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水裡有股土腥味。
他的目光從喧鬨的酒桌上移開,望向窗外。
主街的熱鬨,蓋不住角落裡的陰暗。
酒館後巷的影子裡,幾個衣衫襤褸的身影,正像野狗一樣,小心地翻檢著廚房扔出來的垃圾。
一個瘦小的孩子,從爛菜葉裡找到半截蘿蔔,立刻寶貝似的塞進懷裡,警惕地四下張望。
在旅店安頓好,林恩說要上街逛逛,一個人走了出去。赤鳶本想跟上。
「看好他們,別讓他們喝多了惹事。我就一個人出去走走,馬上回來。」林恩搖搖頭,示意她留下。
「不用擔心我的安全,畢竟我不是也跟你練過幾天劍?自保之力還是有的。」
赤鳶看了他一眼,冇再堅持,靠在了樓梯口的陰影裡,默許了林恩的話語。
林恩沿著主街漫無目的地走。他在一家麵包鋪前停下了腳。
鋪子很小,櫥窗裡孤零零擺著幾個麵包。
麵包表麵粗糙,混著糠皮,看著就又乾又硬,搞不好在加長一點,直接就能操起來當武器刷。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赤著一雙臟腳,一動不動地站在櫥窗前。
她就那麼站著,仰著頭,一雙大眼睛專注地盯著那幾個麵包。
那眼神,好像要把麵包看穿,看進自己肚子裡去。
林恩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
在白馬河穀,他也見過飢餓,見過絕望,見過麻木。
但在那個所有人都在受苦的地方,痛苦反而顯得不那麼刺眼。
而此刻,在這個看似繁華的小鎮上,這個女孩獨自一人的飢餓,似乎更加難以接受。
他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行囊。
林恩回到旅店門口,赤鳶正靠著門柱,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亮。
顯然,她還是不放心,一直在暗中跟著林恩。
「你要給她?」赤鳶的聲音很平,在嘈雜的街上卻很清晰。
林恩點了點頭。
「冇用。」赤鳶的目光從那塊包好的麵包上移開,望向遠處那個瘦小的背影,「你給她一塊,明天就有十個、二十個這樣的人圍住你。你餵不飽所有人,隻會給你自己招來麻煩。」
她頓了頓,語氣冇什麼起伏,像在說一條定律。
「在北境,這種善意招來餓狼的故事,我見過太多了。」
這話說得對。可林恩總覺得,她好像對自己把配給她的口糧拿去送人,有點意見。
「我知道。」林恩看著手裡的麵包,麥香裡混著【甘甜】詞條特有的氣息,這是他路上給赤鳶備的乾糧。
他輕聲說:「我餵不飽所有人,我也不是什麼救世主。」
「但是我看見了。」
「如果我假裝冇看見,就這麼走回旅店,喝著清水想著明天的生意,晚上大概會睡不著。」
他抬起頭,看向赤鳶那雙總是冷得像湖水的眼睛,露出了一個有點無奈的笑。
「就當是,為了讓我自己心安吧。」
說完,他徑直朝那個小女孩走去。
路邊馬燈昏黃的光,把女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細長。
林恩在她身後幾步遠停下,放輕了腳步。他清了清嗓子,女孩嚇了一跳,猛地回頭,一雙大眼睛裡全是戒備。
他蹲下身,讓自己和她平視,努力擠出一個自認溫和的微笑。
「你好。」
女孩不說話,往後縮了縮,瘦小的身體緊緊貼著麵包鋪的牆。
林恩把那塊用油紙包著的麵包遞過去。
「這個,給你。」
女孩愣住了,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裡那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麵包。那香氣是她這輩子都冇聞過的,像是童話故事裡纔有的東西。
她猶豫著,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最終,飢餓壓倒了恐懼。
她閃電般伸出黑乎乎的小手,一把奪過麵包,死死抱在懷裡。
林恩就那麼蹲著,安靜地看她。
女孩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那股【甘甜】在口腔中的味蕾炸開時,她頓時愣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手裡的麵包,又抬起頭,對上了林恩那張在她看來過分乾淨溫和的臉。
也就在這一刻,某種從小就刻進骨子裡的,對這類人的恐懼,突然爆發了。
這張臉太乾淨了。這個笑容太溫和了。
她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人。鎮上的稅務官、巡邏的衛兵,甚至麵包鋪老闆看她時,眼神裡都帶著驅趕和厭惡。
這種陌生的善意,比已知的惡意更讓她害怕。
她猛地打了個哆嗦,抓著那啃了一口的麵包,從地上一躍而起,轉身就跑。
她跑得飛快,不敢走大路,一頭紮進旁邊漆黑的巷口,轉眼就消失在陰影裡。
好像林恩是什麼會吃人的怪物。
林恩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
臉上的笑容,也僵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