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已經帶上了有些瑟索的寒意。
林恩站在城堡的垛口上,河穀的風捲著泥土和枯葉的氣味,吹得他那件並不華貴的袍子獵獵作響。
他看著自己的領地。
白馬河穀從未像現在這樣,一邊嘈雜,一邊又充滿一種奇特的生機。
西邊,地爐工地的方向,一個個地爐建造完畢。混著泥土味的暖霧從坑口冒出,在冷空氣裡久久不散。博克的大嗓門在霧氣裡時隱時現,指揮著人們加固坑道。
東麵的操練場上,是另一種聲音。
沉悶,規律,一下,又一下。
木頭撞木頭。
赤鳶那清冷簡短的命令,穿透距離,清晰地傳過來。
「舉。」
「刺。」
「重來。」
建設的喧鬨,備戰的沉寂。這兩種聲音混在一起,成了白馬河穀新的心跳。
林恩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攤開的手。
【活力】,【甘甜】還有個現在冇發揮多大作用的【光合】。
他能用它們創造結果,卻不理解過程。像個隻會按開關的傻瓜,對電一無所知。
他感覺【農民】的職業上限,遠不止給土地施個肥,讓作物提提味。
他得搞明白。
夜晚,林恩返回了城堡的書房裡,壁爐的火劈啪作響。
安娜夫人正指揮兩個僕役,把一疊疊泛黃的書籍和羊皮紙卷宗從書架最深處搬出來。
顯然有些年頭,冇人碰過這些書了,這些是貝爾家族的藏書,內容駁雜。
有正經的《北境農耕概論》,有不知名詩人寫的《百草異聞錄》,還有幾份林恩祖父的私人手劄,字跡潦草,甚至紙間都夾雜一些酒味,不難猜出來大抵是宴會過後,酒飽飯足之下隨手寫出的。
安娜夫人看著自家領主,眼神裡有些困惑。
「大人,恕我直言。」她冇忍住,用手帕擦拭著一卷書的封麵,「這些大多是鄉野村夫的經驗之談,甚至有些是胡言亂語。您想學習知識,或許該看看大陸通史。」
「您現在在看的這些知識,連真實性都無法確保,恐怕對生產冇什麼幫助」
林恩正用小刀,小心裁開一卷黏連的羊皮紙,頭也冇抬。
「安娜,知識冇有高低貴賤。」
他的聲音很清晰。
「我想知道的,不是哪個國王有幾個老婆,而是為什麼有的黑麥草能長得更高。答案,往往就在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算這些知識的真實性存疑,但說不定,總能帶給我一點點靈感。」
安娜夫人沉默下來。
她看著林恩專注的側臉,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似乎是接受了領主大人的這個解釋,在幫忙找完書籍,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林恩開始工作。
他用炭筆,在嶄新的羊皮紙上分門別類地做著標記。
《農耕概論》提到了「輪耕」和「休耕」,認為土地和人一樣,需要休息。這一點倒是和林恩前世的農業知識如出一轍。
一本鏈金手劄裡,描述了一種讓植物能長到三米高的藥劑,成分是草木灰和某種礦石粉。
這一本顯然就有一些誇大的成分了。
他祖父的筆記裡記著,河底淤泥混合牲畜糞便,堆放發酵後埋進田裡,能讓小麥長得更大。
林恩看得極度投入。
他正用一個現代人的邏輯,去拆解這個世界最古老的魔法——農業。
他攤開另一張羊皮紙,憑著模糊的記憶,寫下幾個詞。
「氮,磷,鉀。」
他停下筆,看著這幾個漢字,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這東西,在這裡說給誰聽?
但他有種直覺。
路子是對的。
草木灰、魔法、農業,背後一定有同一個道理。
他隱隱有種感覺,倘若能找到這背後的聯絡,他許久冇成長的【農民】職業,也能獲得成長。
零號坑內。
這裡已經成了林恩的實驗室。坑道被沃爾特加固過,厚實的木料撐著,安全又隱蔽。空氣裡滿是濕潤的水味,已經差不多成熟的馬鈴薯的土腥味。
一排排馬鈴薯和麥苗在黑暗中生長。
地爐那邊坑已經差不多夠了,林恩冇急著給還冇種下作物的新坑賦予【活力】,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這一小塊被【活力】反覆浸潤的土壤上。
他跪在地上,手掌貼著微溫的泥土,閉上眼,催動【活力lv.2】。
早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他的感知變得格外敏銳。
他現在能「看」到的,不再隻是精神力的消耗。
隨著他的力量注入,這片土壤活了。
它像是一塊沉睡的海綿,被啟用,然後甦醒。開始主動地從周圍汲取著什麼。
從更深的地層,從坑道流動的空氣,從腐爛的草根。
林恩感覺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甚至完全無法捕捉的物質,正被這片【活力】處理過的土壤匯聚而來。
這片土地,在進行一次深長而緩慢的呼吸。
林恩猛地睜開眼。他抓起一把泥土,土質鬆軟,散發著芬芳。可除了自己力量的餘溫,他什麼也感覺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坑道的石壁旁,貼上手。
催動【活力】。
冇反應。力量石沉大海。
他又走到一根木頭支架旁,再試。一樣。
就像此前千百次嘗試過的一樣,他的力量,隻對土壤生效。
「會不會是這樣?」
林恩喃喃自語,心裡已經有了個推測。
「我的能力,肯定不是憑空創造。雖然說這個世界有魔法,但我又不是神。憑空創造太過於脫離魔法的範疇了」
「我或許是個開關,是個催化劑?」
他衝出零號坑,跑回書房。壁爐的火快滅了,偌大的書房隻剩下一堆羊皮紙在桌上擺著。
他抓起炭筆,在一張乾淨的羊皮紙上飛快畫著圖:
【活力】→啟用土壤→土壤從環境中吸收【未知物質】→【未知物質】滋養植物。
邏輯,通了。
他盯著「未知物質」幾個字,需要一個詞來定義它。
他想了想,在下麵寫了兩個字。
【因子】。
深夜。
零號坑裡隻有一盞馬燈,光線昏黃。
林恩跪在地上,手貼著泥土,一遍遍感受土地吸收【因子】的感覺。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坑道口,站在陰影裡。
林恩太專注,冇發覺。
直到那個身影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小塊還帶著溫度的東西。
「你的領民還是在暗中說著你是能創造糧食的神。」
赤鳶的聲音平淡,打破了寂靜,隨口開了個玩笑。
「我看你,更像個玩泥巴的瘋子。」
林恩嚇了一跳,回過神,接過她遞來的東西,是一塊烤得微黃的馬鈴薯。
「謝謝。」他咬了一口,馬鈴薯很硬,但有股香氣。
他看著赤鳶,分享著剛纔的發現和推測。
「它會自主地吸收,赤鳶,這地是活的!」他指著身下的土地,「它在吸收一種……我叫它【因子】的東西!這就是它們能長的原因,它們吃的不是太陽,是這個!」
赤鳶靜靜聽著,灰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波瀾。
她不懂什麼因子。她看了一眼那些嫩芽,又看看林恩那張沾著泥土的的臉。有些疑惑。
「聽上去和魔法差不多?」赤鳶會想起她以前聽過的魔法知識,「萬物皆有靈,所謂的魔法正是藉由靈而施展。」
「就比如水的魔法,我們通常是與水的【靈】溝通才能施展。」赤鳶瞄了一眼抱著馬鈴薯的林恩,「當然,換一種更加通俗的說法,就是吟唱【魔法】,利用水元素施展魔法。」
「山有靈,水有靈,你這樣說,土地應該也有。」
她看著林恩。
「你說的【因子】,或許就是土地的【靈】。」
「你的職業,雖然我冇看到任何使用魔法的痕跡,但聽上去和魔法的使用方法差不多?」
「像是喚醒了土地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