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粹宮
沈歲寧站在窗前，目光越過院中那叢青翠的竹子，落在遠處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上。
那天的顏色很藍，藍得像一塊上好的青玉，可那形狀卻永遠是那樣——方方正正，規規矩矩，
被硃紅色的宮牆牢牢地框住，框了這麼多年，還要再框許多年。
她看得出神。
墨玉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那副模樣，心裡有些擔憂。
娘娘這樣站著，已經有一盞茶的功夫了，動也不動，話也不說，就那麼望著天，也不知在想什麼。
“娘娘，”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
“如今雖然天氣熱起來了。可娘娘站在風口上這麼久，萬一吹著了，可怎麼好？”
沈歲寧微微一怔，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墨玉，見那小丫頭滿臉都是擔憂，不由彎了彎唇角，溫聲道：“知道了。”
說著，她便離開窗前，走回軟榻邊坐下。
那動作從容不迫，卻帶著幾分讓人安心的沉穩。
“將秋和叫來。”她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墨玉應了一聲，連忙退出去。
片刻後，秋和掀簾而入。
她走到沈歲寧跟前，福了福身，低聲道：“娘娘”
沈歲寧抬眸看她，那目光平靜：
“本宮讓家裡查的大阿哥的事，有訊息了嗎？”
秋和聞言，神色微微一凜。
她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殿內隻有她們主僕二人，墨玉守在門外，岫玉去小廚房盯著葯膳了。
她這才放下心來，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回娘娘，有訊息了。尹繼善大人費了好大功夫，終於找到了當年照顧大阿哥的乳母。”
沈歲寧的目光微微一動。
“那乳母如今在京城郊外的一個莊子上，改名換姓，隱姓埋名過了這些年。尹繼善大人的人找上門時，她還不肯認，後來大人親自去了一趟，她才鬆了口。”
秋和頓了頓，繼續道：
“據那乳母所說，當初照顧大阿哥的乳母，一共有六人。大阿哥夭折之後，皇後娘娘，那時候還是側福晉，處置了當值的四人，有的被打發去了莊子上，有的……沒了。那乳母與另外一人因為不在職所以逃過一劫。”
沈歲寧靜靜地聽著，麵上沒有太多表情，隻是那雙眼睛越來越沉。
“還有呢？”
秋和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低了下去：
“她說……大阿哥小小年紀，卻很是懂事。兩歲的時候，就能認得幾個字了。那時候的側福晉心裡歡喜得很，特意請人打製了一隻小巧的毛筆，送給大阿哥。大阿哥喜歡得不得了，天天拿在手裡把玩，睡覺都要放在枕邊。乳母們都說，那筆是大阿哥最心愛的東西。”
沈歲寧的眸光忽然一閃。
“毛筆？”
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秋和抬起頭，對上主子的目光，看到一縷微光
“那筆，是什麼樣的？”沈歲寧問道，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之下，卻壓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秋和搖了搖頭：“乳母隻說是小巧的，比尋常的毛筆要小上一半，是專門給小孩子把玩用的，並沒有具體描述樣式”
沈歲寧頷首，沉思起來。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隻手輕輕覆在上頭，指尖撫過衣料，感受著那底下微弱的生命。
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如果弘輝在天有靈，知道他額娘害了他那麼多弟弟妹妹，不知作何感想
沈歲寧將手緩緩抬起，看向秋和時，目光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回頭試著讓那乳母描述一下那支筆的樣子。越詳細越好。”
秋和微微一怔，旋即點頭：“是。”
沈歲寧頓了頓，繼續道：“然後，讓族裡找手藝好的工匠，照著那個樣子，仿製一支出來。”
秋和身子一頓，便垂首恭敬地應道：“是。奴婢這就去辦，讓人給族裡傳話。”
沈歲寧點了點頭。
秋和行禮告退，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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