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
皇上斜倚在羅漢榻上,手中捏著一串沉香十八籽,有一搭沒一搭地撚著。
皇後端坐於側,麵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不時在殿中幾人身上輕輕掠過。
沈眉莊端坐在一旁的綉凳上,手捧一本厚厚的賬冊,正一頁一頁地翻著,聲音清朗而平穩:
“之前寶華殿的法師共做了四場法事,支出香火錢共一千八百兩。天氣漸熱,按著往年的規矩,給各宮的宮人們添了晌午的一碗綠豆湯解暑,每日所需銀錢是三十二兩。另外……”
她翻過一頁,正欲繼續往下念,卻被皇後輕輕抬手打斷了。
“慢著。”皇後微微側身,目光落在沈眉莊臉上,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審視,
“一天的綠豆湯是三十二兩,那一個月呢?”
沈眉莊微微一怔,旋即低頭,指尖在賬冊上快速劃過,口中默默計算。
片刻後,她抬起頭,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纔低了幾分:
“回皇後娘娘,是……九百六十兩。”
皇後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隻是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皇上。
那目光溫柔而妥帖,眉心卻微微皺起,帶著些憂愁:
“皇上,臣妾常聽人說,富從儉中來。雖說隻是一碗綠豆湯,一天也不過三十二兩,可若是長年累月地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皇上撚著十八籽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皇後,語氣不疾不徐:
“皇後說的是。隻是這筆開支,從先帝手裡就有了。若是突然斷了,隻怕底下人心裡有怨言。”
沈眉莊聞言,連忙接道:“皇上聖明。主上恩遇,奴才們做事才盡心儘力。這碗綠豆湯雖是小錢,可若是連這點恩典都省了,隻怕底下人嘴上不說,心裡卻要嘀咕的。這筆開支,倒是省不得的。”
皇上微微頷首,目光從沈眉莊臉上移開,落在另一側綉凳上靜靜坐著的甄嬛身上。
甄嬛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手裡捧著一盞茶,正低頭輕輕吹著浮葉,彷彿殿中這些銀錢往來、宮務開銷,都與她毫無關係。
“菀貴人,”皇上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怎麼看?”
甄嬛抬起頭,對上皇上的目光,那雙眼睛裡含著探究。
她放下茶盞,也不急著回答,隻彎了彎唇角,語氣裡帶著幾分俏皮:
“臣妾可不懂這些。眉姐姐管算賬,那臣妾就隻管喝茶了。”
說著,她還真的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閑模樣。
皇上看著她,唇邊溢位幾分笑。
沈眉莊在一旁笑道:“這便是最會享福的命了。臣妾在這兒算得頭昏腦漲,她卻隻管喝茶看熱鬧。”
甄嬛也不惱,隻笑著瞪了她一眼。
沈眉莊笑過之後,正了正神色,轉向皇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
“皇上,其實每日各宮宮裡的份例,都是用不完的。臣妾想著,不如把這些都折成現銀,分給各個宮裡。綠豆和冰糖的份例,也都折了現銀,直接分給各宮的奴才。一來省了開銷,二來也人人有份,省得大家你吃了我的,我又吃了旁人的,總有抱怨。”
甄嬛聽了,也沒有細想,隻笑著贊道:“姐姐真是玲瓏剔透。換做臣妾,是斷斷算不了這些的。那些賬目一看就頭大,更別提想出這樣的法子了。”
皇後聞言,輕輕撫上額頭,做出一副頭疼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幾分感慨:
“臣妾頭痛了。幸虧有沈貴人幫著計算,處處得力。不然這些賬目,臣妾一個人可真應付不過來。”
沈眉莊謙虛地笑了笑,“臣妾哪裡懂得什麼,若不是皇後娘娘處處提點著,臣妾早不知出了多少笑話了”
皇後聽了麵上也溫和的笑著。
就聽皇上看向沈眉莊開口:“你還年輕,該多歷練歷練。”
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隻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深意,像是提醒,又像是失望,口中說著“這歷練,也得是有天賦性情的”
沈眉莊還沉浸在自己為後宮省了大筆開支的欣喜中,並未注意皇上意味深長的話。
甄嬛聽此也沒有在意,隻接著皇上的話,語氣裡帶著假裝出來的鬱悶說道:
“那是說臣妾了,天生愚笨的,連賬目都看不懂,更別提什麼歷練了。”
說著,她還低下頭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皇上見此也不想多管,看著甄嬛小女兒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撚著十八籽的手停了,指著甄嬛對皇後和沈眉莊道:
“你們看她這張嘴。還說自個兒蠢笨?那別人怎麼算呢?”
皇後掩唇輕笑,沈眉莊也笑了,殿內的氣氛一時輕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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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殿外
華妃扶著頌芝的手,緩步走進景仁宮院內。
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宮裝,綉著金線攢成的鸞鳥紋樣,髮髻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每走一步,那步搖便隨著身姿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這一身裝扮,端的是華貴逼人,彷彿她還是那個手握協理六宮之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華妃娘娘。
可她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有來過景仁宮了。
自從太後下旨由皇後掌管後宮,她便告了假,稱病不出。
她不想看那些人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不想讓人當麵恭恭敬敬地喚她華妃娘娘,背地裡卻議論她丟了權柄、失了聖心。
可她終究還是要來的。
她若再不露麵,那些人更不知要嚼出什麼舌根來。
她出來就是要別人看看,她還是華妃,還是那個讓所有人仰望的華妃。
華妃一進景仁宮,就見江福海不疾不徐地從殿門口迎了出來。
他躬身行禮:“奴才給華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華妃停步,微微頷首,也不正眼看他,語氣淡淡“起來吧”
“去稟告皇後,”華妃看向自己新染的蔻丹,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驕矜,“就說本宮來請安了。”
她說完,便等著江福海轉身進去通稟。
可等了片刻,卻見那人紋絲不動,依舊躬著身站在那裡,臉上帶著那副一成不變的笑。
華妃微微蹙眉。
那笑意落在華妃眼中,也有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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