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粹宮內室的簾幔低垂,將冬日慘淡的天光濾得昏朦。
炭盆裡銀骨炭燒得正旺,偶有輕響,卻更襯得一室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響。
王太醫的手指終於從沈歲寧腕間移開。
臉上湧上的是一股純粹的、幾乎要溢於言表的驚喜,鬍鬚都因激動而微顫。“小主,這脈象滑利如珠,走盤有力,分明是……”
“喜”字尚未出口,他便對上了沈歲寧的目光。
沈歲寧緩緩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目光如有實質,將他即將衝口而出的道賀牢牢釘了回去。
一旁的墨玉瞬間會意,無聲地福了福身,步履輕捷卻迅速地退出了寢殿。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岫玉與秋和同時上前一步,更貼近榻邊,神色也繃緊了。
直到此時,沈歲寧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王太醫,可是……有喜了?”
王太醫背上驀地沁出一層薄汗,方纔的喜悅被這異常凝重的氣氛滌盪得無影無蹤。
他忙更壓低身子,氣音幾乎微不可聞:“回小主,千真萬確。依脈象看,龍胎已有一月,胎氣初凝,跡象已顯。恭喜小主。”
沈歲寧閉了閉眼,復又睜開,方纔那一瞬胸膛輕微的起伏已歸於平緩。
她沒有追問男胎女胎之類的虛言,直奔最核心的利害:“我這身子骨,依您看,能否平安支撐到生產之日?”
王太醫沉吟片刻,捋須謹慎答道:“小主近來飲食調理得當,底子已比初入宮時紮實不少。從目前脈象看,若無外力侵擾、精心將養,平安誕育皇嗣應有七成以上把握。隻是……”
他話鋒一轉,顯出醫者的嚴謹,“婦人懷胎,體質隨之漸變。如今胎像初穩,至少要過三個月,方能更準確判斷小主體質是否因孕事轉為更佳,或需應對何種虧虛。眼下,最忌大喜大悲、勞累驚擾。”
沈歲寧聽罷,眼中思緒翻湧如雲。
七成把握,在這吃人的地方,已是難得的吉兆。
她不再多問,隻沉聲叮囑,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診脈,隻是尋常請平安脈。我一切安好,偶感疲乏,需靜養。”
“老臣明白。”王太醫肅然躬身,“小主隻是微感勞乏,脈象平穩,並無異常。老臣會開些溫和的滋補方子,以作調理。”
“有勞。”沈歲寧頷首,目光轉向身側。
岫玉立刻上前,代替主子細細詢問起孕婦飲食宜忌、起居注意、藥材甄別等瑣碎卻性命攸關的事項,秋和在旁凝神細記,不時補充。
兩人問得周詳,王太醫也答得仔細,內室一時充滿了低低的、關乎生存的密語。
沈歲寧的視線卻已掠過他們,投向虛空中某個不確定的點。
掌心輕輕覆上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卻已埋下了一顆足以炸碎眼前短暫平靜的驚雷。
甄嬛的得寵,固然耀眼,吸引了絕大部分嫉恨與算計的火力,但那份恩寵依託的是皇帝的“情”與“念”,飄渺而易變。
而她腹中這塊肉,是實實在在的皇嗣,是無論皇帝情愛如何轉移都不可抹殺的血脈與功勞。
一旦暴露,她就會瞬間變為整個後宮最刺眼的靶子。
華妃,皇後還有太後……沈歲寧心頭掠過一層更深的寒意。
太後最重視烏拉那拉氏的利益。
自己出身滿洲大族,若一舉得男,背後可能牽連的勢力,恐怕比漢族妃嬪更令那位深謀遠慮的太後忌憚。
屆時,太後是護皇嗣,還是會為了她侄女皇後之位的安穩,默許甚至促成某些“意外”?她不敢深想。
“隱於甄嬛盛寵之後”的策略,在懷孕這件事上,效力將大打折扣。孩子的月份藏不住,孕吐、體態、禦醫記錄……太多可能泄密的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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