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
三日後的晌午，碎玉軒內葯氣未散，但躺在床榻上的甄嬛，麵色已不似前幾日那般潮紅駭人，氣息也平穩了許多。
江慎再次請脈後，捋須道：“小主體內邪熱已退大半，脈象雖仍顯虛弱，但已無大礙。再靜養調息幾日，按時服藥，便可大安了。”
甄嬛由浣碧扶著坐起，靠在引枕上，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她輕輕咳了兩聲，聲音仍有些低啞：“有勞江太醫。隻是……此番風寒來勢洶洶，本以為要拖上許久，怎的這次反倒比之前纏綿數月的好得快些？”
她目光平靜地看著江慎，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江慎心頭一跳，麵上卻不敢顯露，隻躬身道：“小主洪福，乃皇上、皇後娘娘庇佑。再者，華妃娘娘體恤小主自入宮以來一直為病體所困，特意吩咐下來，讓太醫院務必盡心，準許微臣用些藥性更好、更為對症的良藥為小主醫治。故而見效快了些。”
甄嬛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麵上卻迅速浮起恰到好處的、帶著感激與些許虛弱的笑容：“原來如此。華妃娘娘如此關懷，臣妾真是……感激不盡。待臣妾病癒，定當親往翊坤宮叩謝娘娘恩典。”
她說話間，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口。
“小主客氣了，這是娘娘應當的。”江慎不敢久留，又囑咐了幾句“靜養”、“忌勞神”之類的套話，便匆匆告退，彷彿生怕甄嬛再問出什麼他難以招架的問題。
太醫一走，殿內便隻剩下甄嬛、浣碧和侍立在一旁的崔槿汐。
浣碧快步走到床邊，臉上又是慶幸又是擔憂：“小主，您總算能起身了！可……可咱們接下來怎麼辦？華妃娘娘這突然‘關懷’起來……咱們還要繼續‘病’著嗎？”她壓低了聲音，“要不，奴婢想法子再把病拖一拖？”
甄嬛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窗外蕭疏的枯枝，眼神幽深。
“拖？”甄嬛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決斷，“拖不下去了。”
她轉向一直沉默的崔槿汐，“槿汐，你說呢？”
崔槿汐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低聲道：“小主，浣碧姑孃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正如小主所言，此事怕是已由不得咱們了。”
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華妃娘孃的性子，後宮皆知。她若起了疑心，或隻是單純不願見小主再‘病’下去，那便是說一不二。她既已明示江太醫‘好好醫治’，若小主再‘病’下去，隻怕…小主會更加被動，甚至再無轉圜餘地。”
崔槿汐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浣碧，也讓甄嬛的心徹底沉靜下來。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雖然那清明之下，藏著深深的不甘與警惕。
“槿汐說得對。這‘病’……不能再下去了。”她苦笑道，“華妃娘娘既已‘盼’著我好，我便必須‘好’給她看。而且，要‘好’得恰到好處，既不能顯得之前全是裝的，又要讓她覺得，她的‘恩典’確實有效。”
“那……小主，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浣碧急道。
甄嬛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這間充滿藥味的寢殿：“既然‘病’要好了，該準備的自然要準備起來。浣碧，將之前收起來的那些衣裳、首飾，悄悄拿出來晾曬整理。槿汐，留心著宮裡的動靜，尤其是……皇上近日的行程，還有，那位被禁足的嫻貴人，以及沈貴人處的訊息。”
她掀開被子，試著下床走了兩步，雖然腳步仍有些虛浮，但比起前幾日已好了太多。
“華妃逼我‘現身’，我便隻能走出去。隻是……”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積著的殘雪，“走出去之後，是福是禍，就由不得她完全掌控了。她以為將我逼出‘病殼’，我便隻能任她拿捏？或許……這也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準備吧。”甄嬛轉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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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粹宮
岫玉布好清粥素菜，憂心道：“小主，宮裡其他份例也算齊整，怎得禦膳房的飲食始終清淡，長此以往恐傷根本。”
沈歲寧執箸的手頓了頓，淡淡道：“左不過華妃的吩咐罷了。”她眼睫微垂，聲音輕似自語，“無妨，這般日子……也用不了太久。”
岫玉敏銳抬眼，隻見主子神色平靜中隱有一絲篤定，心頭驀地一動——莫非？
“你且拿些銀錢，悄悄換些乾淨葷食來。”沈歲寧吩咐道，“謹慎些便是。”
“是！”岫玉聲調都亮了幾分，行禮退下時，目光悄悄掠過主子腰腹。
若真如她所想……眼下這些刁難，便都是轉機前的塵埃了。沈歲寧若是知道岫玉所想隻會說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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