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
日光透過窗欞，格成淡金色的格子，輕輕鋪在炕沿。
沈歲寧倚著素色引枕，覺羅氏坐在身旁，小弟趴在膝上玩一隻布老虎。
“額娘，”沈歲寧撚著帕子，聲音放得輕緩，“女兒若是選秀進宮……”
覺羅氏眼睛微微一彎，替沈歲寧掖了掖被角：“難得你主動問起。你阿瑪前日還憂心，怕你病了這一場，心思還扭著。”
她語氣鬆快了些，“當今皇上最重規矩，卻也仁厚。你這樣的出身、品貌，隻要謹言慎行，日後自有福澤。”
沈歲寧垂下眼，點了點頭，做出靜聽的模樣。
她接著說：“宮裡如今皇後娘娘出身烏拉那拉氏，雖是繼後卻也寬仁。華妃娘娘協理六宮，恩寵正盛，……”
沈歲寧端起茶盞，湊到唇邊。
溫熱的茶水剛沾舌尖，那幾個名字卻像驚雷般在腦子裡炸開——“不是吧…”
雍正。繼後烏拉那拉氏。華妃。
一口茶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裡，沈歲寧生生嚥了下去，發出細微的一聲“咕咚”。
她指尖倏地發涼，貼著溫熱的瓷壁，顧不得身體激起的一陣戰慄“是..繼後？”沈歲寧艱難的問道。
“怎麼了？可是又乏了？”覺羅氏關切地問，卻又回答她“是，咱們皇上登基前還有位嫡福晉，可惜早早的去了，皇上愛重她，特冊封為純元皇後。”
沈歲寧緩緩搖頭，將茶盞擱回小幾。
“沒有，額娘。”她抬起眼，朝覺羅氏極淡地笑了一下，臉頰的肌肉有些僵，“就是聽著，心裡……有點兒沒底。”
窗外有風吹過，庭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沈歲寧靜靜坐著，背脊挺得筆直，維持著這具身體原本該有的、清冷而端莊的姿態。
“甄嬛傳…”沈歲寧內心呢喃。
夜沉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萬籟俱寂。
沈歲寧躺在那架雕花繁複的拔步床上，錦被柔軟，卻驅不散心底一陣陣泛上來的寒意與……荒誕。
白天從覺羅氏口中確認的那幾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她腦海裡反覆灼燙。
雍正，純元，華妃……甄嬛傳。
她竟然穿進了《甄嬛傳》的世界。不是歷史書上那個九龍奪嫡、政務繁重的雍正朝，而是那個充斥著愛恨癡纏、步步驚心的後宮戲場。
初時的震驚過後，一股扭曲的慶幸竟搶先冒了頭——幸好，她知道劇情，知道那些表麵風光的妃嬪們，各自的命門與下場。
可這慶幸隻維持了極短的一瞬，便被更大的懊惱衝散。
她當初看《甄嬛傳》，多是因著那些精彩的短視訊剪輯，或跳著看些名場麵，圖個爽快。
完整的、細緻的劇情脈絡，人物關係錯綜複雜的細節，乃至具體的時間節點……她腦子裡隻有一堆絢爛卻零碎的拚圖碎片。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氣息微弱，幾乎淹沒在更漏遲緩的滴答聲裡。
當務之急，是想想怎麼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活下去。
選秀，既然非去不可，那麼預知的劇情，哪怕隻是片段，也是她唯一的金手指。
沈歲寧很有自知之明。
她知道自己不算頂聰明，沒有甄嬛的才情與急智，也不可能如華妃那般肆無忌憚。她隻想活著，安穩地、儘可能舒心地活著。
隻要不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姑且做個看客吧。沈歲寧這樣想著。
隨即她開始仔細回憶那些碎片：選秀時要注意什麼，入宮後大致有哪些派係，哪些人前期可以遠觀，哪些人哪怕不得罪也需極度警惕……
想著想著，精神便有些渙散。
大病初癒的身體到底虛乏，緊繃了整日的神經一旦鬆弛，沉甸甸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來。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一些模糊的畫麵——驚鴻舞，歡宜香，滴血驗親……最終都化入一片朦朧的黑暗。
選秀的馬車在青石路上軲轆而行，車廂隨著輕微顛簸。
沈歲寧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卻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精緻的纏枝蓮紋。這兩個月，她一刻也未敢虛度。
這具身體生來體弱，雖然被家裡嬌養著，但也比旁人更容易染病。
她讓覺羅氏幫她找來了善調養身體的嬤嬤，葯膳、按摩、瑜伽都沒斷過，總算調養的七七八八。
還尋來個醫理丫鬟取名岫玉，是族裡輾轉從南邊尋來的。家中已無親人，家道中落前讀過些醫書，辨識藥材、知曉些養生禁忌。
沈歲寧將她留在身邊，入宮後的日常飲食、熏香用具，準備都讓她悄悄瞧過。
在這後宮裡，多少明槍暗箭都藏在“不經意”的飲食香料裡，這點防備，是保命的基石。
她耗費不少私銀，讓人暗中留意大理寺少卿甄遠道府上的動靜，尤其是那位名喚“甄嬛”的女兒。
這位未來的莞貴人、熹貴妃。沈歲寧不求與她為友——那樣的人物，心思太深，牽扯太多。她隻求知道她的動向，避開她命運旋渦的中心，必要時，或許……也能借一借那東風。
馬車微微一頓，似到了宮門外。
沈歲寧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她能做的準備，大抵如此了。
簾外，紫禁城巍峨的輪廓已在視線盡頭浮現，沉靜地等待著吞噬又一茬鮮活的青春。
她整理了一下鬢角，垂下眼簾。棋局將開，她這枚不起眼的棋子，總算是磨亮了些許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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