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
“娘娘，皇上……方纔傳旨，今晚歇在存菊堂沈貴人處了。”小太監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趴伏到地上去。
華妃斜倚在貴妃榻上，指尖正撚著一顆晶瑩的葡萄，聞言動作頓住，那飽滿的果實在她蔻丹指甲下微微凹陷。
半晌無聲。
華妃緩緩坐直了身子，手中的葡萄被輕輕擱回纏枝蓮紋的水晶盤裡，沾了點汁液的指尖在細棉帕子上慢慢擦過，一下，又一下。
“下去吧。”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
待人連滾爬出去，殿內隻剩下頌芝和幾個垂首屏息的宮女。
華妃起身，緩緩走到那麵光可鑒人的鏡前。
鏡中人依舊眉目如畫，艷光四射，可她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依舊光滑的臉頰，眼底卻閃過一絲不確定的陰霾。
“頌芝，”她開口，聲音比方纔低柔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不易察覺的脆弱，“你瞧本宮……是不是顏色不如那些新人了？”
頌芝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聲音又急又懇切：“娘娘！您怎能這麼想？這滿宮裡，誰不知道娘娘您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皇上這一個月裡，宿在咱們翊坤宮的日子是最多的，賞賜也是頭一份的！今日去沈貴人那兒，不過是瞧著沈貴人近來學著協理六宮事務，皇上循例問問罷。在皇上心裡，誰能越過娘娘您去？”
華妃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又像是透過鏡子在看別的什麼。
頌芝的話，像是一陣暖風，暫時吹散了眼底那點陰鬱。
是啊，皇上待她，終究是不同的，她還有哥哥……那些新人，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
她微微抬了下巴，鏡中人的姿態重新變得驕矜而不可侵犯。
“就你會說話。”語氣緩和了些，卻仍帶著主子慣有的傲氣。
頌芝見她神色稍霽，暗自鬆了口氣，臉上堆起笑，更湊近些：“奴婢說的可是真心話。娘娘，您看這螺子黛，內務府今兒剛送來的，是最好的貢品，統共就那麼幾斛，皇上可都指給娘娘了。還有這蘇州新進的錦緞，這顏色，這花樣，除了娘娘，誰襯得起？”
華妃的目光隨著頌芝的話，掠過妝台上那些璀璨奪目的珠寶首飾、綾羅綢緞。
她心底那點因皇帝去了別處而泛起的不安與酸澀，終於被這些熟悉的、象徵著獨寵的物件緩緩壓了下去。
“行了，就你機靈。”華妃終於淺淺勾了下唇角，雖未達眼底，但那股懾人的低氣壓已然消散，“伺候本宮卸妝吧。皇上今日不來，早些歇了也好。”
“是。”頌芝連忙殷勤上前，小心翼翼地為她卸去鬢邊沉重的點翠大鳳簪。
鏡中的華妃，依舊是那個寵冠六宮、光芒萬丈的年氏世蘭，彷彿方纔那一瞬的失神與自疑，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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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軒
殿內炭火不旺，寒意絲絲縷縷從門窗縫隙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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