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內,玉盤裡的瓜果散發著清淺的微甜氣息。
剪秋悄步進殿,見皇後正對著一盆姿態清奇的水仙靜觀,便候在一旁。
待她目光微移,方低聲稟道:“娘娘,方纔倚梅園那邊傳來訊息,皇上與嫻貴人在園中獨處了約莫半個時辰,連蘇公公都隻守在院門外,未曾近前伺候。”
宜修修剪花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她緩緩抬眼,眉頭微蹙,似是思量:“嫻貴人?她倒是會挑時候。近來華妃風頭正盛,皇上多眷顧翊坤宮,她能分一分華妃的寵,於六宮安寧而言,未嘗不是好事。”這話說得公允持正,彷彿全然是從六宮平衡考量。
然而,她話鋒隨即一轉,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隻這章佳氏家是正兒八經的滿洲大族,伯父尹泰在朝中頗有聲望,根基不淺。皇上若隻是一時新鮮便罷,若真讓她長久得了心意,乃至……”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水仙挺拔的葉片,“乃至生下子嗣,那便是真正的貴子了。三阿哥雖居長,但地位難免動搖。”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更漏滴水,聲聲清晰。
宜修的麵容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她眼中晦暗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卻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神情,輕輕嘆息一聲,似有萬般不忍:“女子生產,本就是過鬼門關,艱難無比。嫻貴人身子又向來羸弱,何苦再受這等苦楚煎熬?本宮執掌鳳印,也該體恤嬪妃,為她免去這番生育之苦,亦是慈悲。”
“娘娘仁德,體恤妃嬪,六宮感念。”剪秋立刻躬身,臉上露出一抹瞭然而恭順的笑意,順著話頭輕聲道,“嫻貴人福薄,能得娘娘如此‘關照’,是她的造化…”
宜修微微頷首,神色恢復平和。
她似忽然想起,語氣轉為一種淡然的無謂,對剪秋道:“照顧莞貴人的江太醫來回過話,說那甄氏調養得宜,不日便能好全了。”
她指尖輕輕拂過果盤邊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後宮,總要百花齊放、各有其艷纔好。一枝獨秀,久了,也難免無趣,更易生驕縱之心。”
“娘娘說得是。”剪秋立刻領會,
宜修聞言,這才微微頷首,臉上那抹“悲憫”化作一絲淡淡的、近乎悲天憫人的欣慰。
她目光重新落回那盆水仙上,看著它亭亭玉立、不染塵埃的模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和端莊,低低念道: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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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內。
華妃正對鏡試戴一對新貢的赤金點翠鳳凰步搖,聽頌芝小心翼翼地稟完倚梅園的事,捏著金簪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白色。
“狐媚!”
她猛地將步搖擲在妝台上,翠羽折斷,迸出細碎聲響。
“本宮當她是副病歪歪的清高樣子,原是個下作的!竟敢算計到皇上跟前,把皇上勾到那種地方去!”她胸口劇烈起伏,艷麗的麵容因憤怒而微微扭曲,“什麼賞梅?分明是那些下賤胚子的伎倆!皇上竟也由著她!”
頌芝連忙遞上溫茶順氣,低聲道:“娘娘息怒,仔細傷了身子。皇上不過是一時被她那些新鮮花樣糊弄了,論長久,心裡最看重的自然還是娘娘您和年大將軍……”
華妃冷笑一聲,打斷她,“一個沈眉莊還沒摁下去,又來個章佳氏!她們是打量著本宮忙著哥哥的事,就顧不得收拾她們了?!”
她越想越恨,眼中戾氣翻湧。
“去,”華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語氣裡的寒意比方纔更甚,“她不是總一副‘病弱不勝衣’的樣子麼?好啊,本宮就好好‘體恤’她。”
華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告訴禦膳房,嫻貴人身子孱弱,最忌葷腥油膩之物。往後鍾粹宮的份例,葷菜一概減半,多用清粥小菜即可。皇上若問起,便說是太醫叮囑,須得飲食清淡,方能固本培元。”
頌芝心領神會。長此以往,任誰身子也扛不住,屆時病得更重,或者因飲食不調而容顏憔悴,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奴婢明白,這就去吩咐禦膳房總管,定會讓他們‘悉心照料’嫻貴人的飲食。”
華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鍾粹宮的方向,艷紅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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