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火魔王的聲音裏帶著三分驚怒、三分憋屈、還有四分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洛倫沒有回答，隻是平靜地走進修鍊室，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那張由熔岩晶打造的巨大王座上。
他走到王座前，理所當然地坐了下來。
“路過，順便看看你。”
格魯姆哈特的臉皮劇烈抽搐。
路過？他的熔火城方圓千裡都是活火山和岩漿湖，連魔族都不願意來。
你一個住在北境冰原的人類劍聖，路過這裏？
“你徒弟找到了？”
格魯姆哈特壓下怒火，試探著問。
“沒有。
“就是沒找到，所以來找你。”
洛倫說得理所當然。
“如果不是因為你們，我弟子怎麼會被嚇跑。”
洛倫靠在熔岩晶王座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那節奏不緊不慢，卻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格魯姆哈特的心跳節拍上。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格魯姆哈特的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壓低了八度。
“你們找到我弟子了嗎？”
格魯姆哈特的嘴角劇烈抽搐。
“你的弟子你自己找不到，跑來問我？我又不是他師父！”
“你們不是派人去找了嗎？”
洛倫的紫眸平靜地看著他。
“你們四大魔王這一個月，派出了多少人？就連你們領地之外的其他魔族領地也都快被你們翻過來了吧。”
格魯姆哈特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確實派人了，其他三位魔王也派了。
不是因為好心，而是因為這位劍聖大人這一個月來，隔三差五就來他們的領地“路過”。
每次“路過”，都要找他們“切磋”一番。
說是切磋，其實就是單方麵捱打。
打完之後，這位劍聖大人還會很認真地指出他們劍法、戰鬥技巧中的不足，然後留下一句“下次再來”，便飄然而去。
最可恨的是，他們還不敢翻臉。
因為他們很清楚，洛倫沒有下殺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這個人類劍聖的背景已經被調查清楚了。
他雖然強得離譜，但不屬於任何陣營。
人類王國與他無關，魔族領地與他無關，甚至連聖殿、魔神教會和密教都與他無關。
如果他們西部的四大魔王隕落，魔族勢力必然衰弱。
到那時，人類王國的聖殿和各國聯軍趁虛而入，魔族領地恐怕要淪陷很大一部分。
到時候就會引起的戰爭，導致無數人的死亡。
洛倫雖然是人族，但他不參與種族之間的戰爭，更不想因為自己引起不必要的戰爭。
所以他不會去主動影響兩族勢力的平衡，避免任何一方坐大。
另外，如果四大魔王聯手設局圍殺洛倫，即便能贏，也要付出至少兩位魔王隕落的代價。
如果贏不了，那他們四個就真的要被從魔族的歷史上抹去了。
退一步說，就算真把他殺了，他的弟子日後成長起來，也必定會來報仇。
到那時，四大魔王誰也別想活。
四大魔王對此心知肚明。
所以他們隻能忍。
一邊忍，一邊派人去找那個不知道被傳送到哪個犄角旮旯的人類少年。
隻求趕緊找到人，把這個瘟神的徒弟送回去，好讓這位劍聖大人早點滾回他的霜語峰。
“找到了嗎？”
洛倫又問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
“沒有。”
格魯姆哈特悶聲道。
“魔族領地已經搜遍了，沒有你弟子的蹤跡。他可能根本不在魔族領地，或者已經離開這片大陸了。”
洛倫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這樣啊。”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格魯姆哈特鬆了一口氣。
但洛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好久沒活動筋骨了。”
他轉過身，紫眸平靜地看著格魯姆哈特。
“陪我練練？”
格魯姆哈特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又來了。
這個月第三次了！
“洛倫！！！”
熔火魔王的怒吼聲從修鍊室中傳出，震得整座熔火城都在微微顫抖。
守在門口的衛兵麵麵相覷，隨即不約而同地往遠處挪了十幾步。
一刻鐘後，洛倫從修鍊室中走出。
他依舊是一襲冰藍長袍，纖塵不染，長發如瀑，紫眸沉靜。
而身後的修鍊室裡，格魯姆哈特癱坐在岩漿池邊，渾身鱗甲碎裂大半，暗紅色的血液從無數細小的劍痕中滲出，滴入岩漿，發出“嗤嗤”的聲響。
他的傷勢不重，都是皮肉傷。
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這就是洛倫的“切磋”。
每一劍都精準地控製在隻傷皮肉、不動筋骨的程度，讓你疼得齜牙咧嘴，卻連養傷都不用，第二天就能活蹦亂跳。
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人抓狂。
因為他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我能殺你，隻是不想殺。
“你的斧法比上次有進步。”
洛倫頭也不回地說。
“但右手發力時，肩胛處的鱗甲會有一瞬間的僵硬。改掉這個毛病，威力能提升一些。”
說完，他的身形如同一縷冰霧般消散在空氣中。
格魯姆哈特癱在岩漿池邊，大口喘著氣，赤金色的眼眸中滿是憋屈。
“下次......下次我一定......”
他想放幾句狠話，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麼可說的。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而且人家還指點你。
雖然方式粗暴了點，但那些指點確實一針見血。
格魯姆哈特沉默良久，最終隻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來人。”
他有氣無力地喊道。
一個侍衛戰戰兢兢地走進來。
“去，再多派些人手。魔族領地找不到，就去人類王國找。人類王國找不到，就去海外找。一定要把那個該死的人類少年給我找出來！”
“是！”
侍衛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等一下！”
侍衛跑到一半，又戰戰兢兢地跑了回來。
“如果找到了，一定要好好供起來，別再把他嚇到了！”
格魯姆哈特重新癱回岩漿池邊，望著修鍊室頂部那些被劍氣削出來的細密裂紋，心中湧起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與此同時，霜骨魔王莫德萊恩的領地。
這是一片被永恆冰封的雪原，萬古不化的冰川如同巨龍的骸骨橫亙在大地之上。
冰霜城堡的深處，霜骨魔王正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手邊放著一杯萬年寒泉釀造的酒。
他已經聽說了洛倫又去“拜訪”熔火魔王的訊息。
“這個月第三次了。”
他低聲自語，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
“格魯姆哈特那傢夥，還真是倒黴。”
話音剛落，一道冰藍色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他的王座前。
洛倫依舊是一襲冰藍長袍，紫眸沉靜。
“輪到你了。”
霜骨魔王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顫，幾滴寒泉酒灑落在冰晶地板上，瞬間凝結成冰珠。
他沉默片刻，放下酒杯，站起身。
“走吧。”
他認命了。
片刻後，冰霜城堡的深處傳來劇烈的能量波動。
守衛們麵不改色，甚至開始默默地計時。
這個月第四次了，他們已經習慣了。
而在魔族領地的另外兩個方向，血瞳魔王卡爾納和暗影魔王澤費爾，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洛倫正在“拜訪”霜骨魔王的訊息。
兩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然後又同時露出複雜的神色。
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
遲早會輪到他們。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四大魔王的心中，此刻湧起了完全相同的念頭。
“找到那個人類少年！不惜一切代價！”
相似的命令，從四位魔王的口中同時發出。
無數斥候如同潮水般湧出魔族領地，向著人類王國、向著海外群島、向著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擴散而去。
......
而此刻，那個被四位九階魔王瘋狂尋找的人類少年，正盤膝坐在銀月王國一座莊園的客房裏。
他手中捧著一本精靈語的基礎語法書，眉頭微皺，正在默記著那些複雜的詞性變化規則。
窗外，月光如水。
小黑蜷在窗檯的墊子上，睡得正香。
莊園的花園裏，艾露恩獨自站在那叢月光玫瑰前，銀紫色的長發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她抬起頭，望向二樓那扇亮著燈光的窗戶。
燈還亮著。
那個人類少年，還沒睡。
每天晚上，他都盤膝坐在床上，閉目修鍊，一坐就是一整夜。
白天依舊精神抖擻，沒有一絲疲憊的跡象。
“真是個怪人。”
她輕聲自語，唇角卻微微上揚。
然後她轉身，走回主宅。
走廊裡，艾莉絲正靠在牆上，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姐，又去看他了？”
艾露恩的耳尖瞬間泛起一層紅暈。
“我隻是......隻是路過。”
“路過？”艾莉絲的笑容更深了，“小姐，您的房間在東邊，馬修先生的房間在西邊。您從花園回來，怎麼路過到西邊去了？”
艾露恩的臉徹底紅了。
她低下頭，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一般地穿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
身後，艾莉絲輕輕的笑聲在走廊裡回蕩。
房間裏，江林合上手中的語法書，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
四階初期的境界已經徹底穩固。
聖光魔力、冰魄之力、血色能量，三種力量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迴圈。
但距離四階中期還有一段距離。按照現在的修鍊速度，大概還需要一個月左右。
一個月提升一個小階，對於普通冒險家來說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速度。
但對於習慣了坐火箭般飆升的江林來說，這種速度確實有些不夠看。
思緒回收，他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精靈語語法書上。
艾露恩的字跡娟秀工整，旁邊還有她用淡紫色墨水畫的小小標註。
一個彎彎的月亮，旁邊寫著“銀月”的精靈語單詞，還畫了一個笑臉。
這個精靈少女，確實有些可愛。
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呼吸法繼續運轉。
次日清晨，江林準時睜開眼。
窗外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莊園裏的精靈僕從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花園裏傳來修剪枝葉的細微聲響，遠處廚房的煙囪冒起裊裊炊煙，帶著烤麵包和花茶的香氣。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拿起那本精靈語語法書，翻到昨天沒看完的部分，繼續默記。
小黑被他的動靜吵醒，從窗檯的墊子上抬起頭，琥珀色的貓眼半睜半閉。
“你又不睡覺嗎？”
“你見我睡過覺？”
小黑想了想，確實，自從認識這小子以來，就沒見他睡過覺。
它翻了個白眼，重新蜷成一團，繼續睡覺。
天色漸亮，走廊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江林合上語法書，起身開門。
門外，艾莉絲正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新鮮的早餐。看到江林已經穿戴整齊，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馬修先生，您起得真早。”
她用緩慢清晰的精靈語說道。
“我習慣了。”
江林用精靈語回答，發音比昨天更加標準。
艾莉絲的眼睛亮了起來。
“您的精靈語進步真快。”
“老師教得好。”
艾莉絲掩嘴輕笑，將托盤遞給他。
“小姐已經在餐廳了，讓我來看看您醒了沒有。既然您已經起了，不如一起下樓用餐？”
江林點頭，跟著她下樓。
餐廳裡，艾露恩已經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穿著一襲淡綠色的長裙，銀紫色的長發編成一條鬆散的側辮垂在胸前，辮尾繫著一朵新鮮的月光玫瑰。
看到江林走進來，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移開目光，假裝在專心致誌地切盤子裏的水果。
“早。”
江林在她右手邊坐下。
“早......”
艾露恩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艾莉絲默默地在艾露恩左手邊坐下，開始享用早餐，彷彿什麼都沒看到。
早餐很豐盛。
新鮮烤製的麵包、蜂蜜、果醬、水果、花茶，還有幾碟精靈族特色的小點心。
江林默默地吃著，偶爾用精靈語問一兩個單詞的用法，艾露恩則會認真地回答，然後低下頭，繼續切她盤子裏的水果。
整頓飯，她盤子裏的水果被切成了無數細小的碎塊，卻幾乎沒怎麼入口。
早餐結束後，江林站起身。
“今天我去冒險者公會看看。”
艾露恩也站了起來。
“我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