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林的聲音不高,但就在這個音節落下的瞬間,茶館裏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
那幾個貴族精靈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們的身體僵在原地,臉上的倨傲與輕蔑凝固成一種扭曲的、近乎滑稽的表情。
他們渾身顫抖,如同海嘯一般的恐懼從骨髓深處湧出。
這是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在他們眼中,那個坐在窗邊、端著茶杯的人類少年,徹底變了模樣。
他的周身沒有光芒,沒有魔力波動,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
但在他們的感知中,江林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低等的人類。
他身後,彷彿有一片無邊的血海正在翻湧。
無數殘破的肢體在血浪中沉浮,無數扭曲的麵孔在血霧中哀嚎。
那是屍山血海,是無數生命消逝前最後的絕望凝聚而成的、足以碾碎一切心智的恐怖圖景。
而那個金髮金眸的少年,就站在這片血海的最中央。
他的腳下是堆積如山的骸骨,他的身後是遮蔽天日的血幕,他的眼眸倒映著無盡的殺戮與暴戾,彷彿這一切都是他的手筆。
他是一尊從血海中走出的魔神,披著人類的皮囊,坐在這間小小的精靈茶館裏,端著一杯清雅的月露茶,彷彿那些屍山血海不過是他杯中一縷微不足道的茶香。
為首的男性精靈最先崩潰。
他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盡,變得比牆壁上的石灰還要慘白。
瞳孔劇烈收縮,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氣音。
他想後退,但雙腿如同灌了鉛,完全不聽使喚。
他想拔劍,但手指抽搐得連劍柄都握不住。
他身後那個女性精靈更是不堪,直接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任何聲音驚擾了那尊坐在窗邊的魔神。
與此同時,似乎有一灘液體從她身下流出,她......被嚇尿了。
另外兩個男性精靈也差不多,一個扶著牆勉強站立,一個已經半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渾身顫抖如篩糠。
茶館裏的其他精靈沒有受到波及。
他們隻是疑惑地看著那幾個突然僵住的貴族子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因為在他們的感知中,坐在窗邊的江林,依舊是那個平靜喝茶的人類少年。
這是江林的【猩紅屠戮者】稱號的【血之威懾】效果。
經過一次強化後,稱號的效果上漲了無數倍。
“滾。”
江林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如同一柄重鎚,狠狠砸在那幾個精靈的心口。
如同被赦免的死囚,為首的男性精靈終於奪回了身體的控製權。
他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江林一眼,踉蹌著轉身,撞翻了身後的椅子,連滾帶爬地衝出茶館。
他的三個同伴緊隨其後,狼狽得如同被猛獸追趕的野兔。
茶館裏恢復了寧靜。
艾露恩端著茶杯,淡紫色的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剛才那一瞬間,她也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並非針對她,隻是從她身邊掠過,如同冰山上吹下的一縷寒風,僅僅是最邊緣的餘波,就讓她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心跳漏了半拍。
她是三階巔峰的精靈魔劍士,在銀月王國年輕一代中絕對算得上佼佼者。
但在剛才那股氣息麵前,她感覺自己脆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
而那股氣息,隻是江林“略微”釋放出來的一絲餘波。
她看著對麵那個重新端起茶杯、麵色平靜的少年,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之前她感知過江林的生命層次,在突破後也隻有四階初期,屬於剛剛進入中階超凡者的強度,想來不會太強。
但如今她卻完全改變了想法。
他到底是什麼人?一個在海上遇難、漂流到艾爾德隆的四階初期人類,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氣息?
“嚇到你了?”
江林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艾露恩回過神,發現江林正看著她,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歉意。
“沒、沒有。”她連忙搖頭,頓了頓,又忍不住問,“剛才那是......”
“一點小手段而已。”
江林放下茶杯。
小手段?
艾露恩對此表示質疑。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茶,試圖用溫熱的茶水平復心中的震動。
但她的手指,依舊在微微顫抖。
並不是恐懼,而是有些難以言喻的興奮。
江林沒有解釋,隻是將杯中的月露茶一飲而盡。
“茶很好喝,謝謝款待。”
他站起身。
“回去吧。”
兩人走出茶館時,天色已經漸暗。
夕陽的餘暉灑在銀葉鎮的石板路上,將整座小鎮染成溫暖的金紅色。
街上的行人比來時少了許多,攤販們開始收拾貨物,準備結束一天的生意。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過冒險者公會時,江林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棟三層的石木建築。
“明天我去那裏看看。”
艾露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你真的打算接任務賺錢?”
“嗯,先瞭解一下這邊的物價和任務難度。”
“可是......”艾露恩猶豫了一下,“你是人類,公會給你的報酬會比精靈少很多。而且有些任務,根本不會交給你。”
“沒關係。”
江林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兩人走出小鎮,沿著那條寬闊的土路返回莊園。
路旁的葡萄園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偶爾能看到晚歸的精靈農夫扛著農具,哼著不知名的歌謠,朝家的方向走去。
看到艾露恩,他們都會停下腳步,恭敬地行禮。
“小姐好。”
“嗯,辛苦了。”
艾露恩一一點頭回應,語氣溫和,沒有一絲貴族小姐的架子。
江林將這些看在眼裏,對這位精靈少女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回到莊園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主宅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艾莉絲正站在門口等候。
看到兩人並肩走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姐,馬修先生,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晚餐依舊豐盛。
烤得金黃酥脆的禽肉,清蒸的河魚,新鮮的蔬菜沙拉,還有幾碟精靈族特色小菜。
艾露恩坐在主位,江林坐在她右手邊,艾莉絲和管家在一旁侍候。
“艾莉絲,坐下一起吃吧。”
艾露恩忽然開口。
艾莉絲愣了一下。
“小姐,這不合適......”
“沒有外人,不用講究那麼多規矩。”
艾莉絲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順從地在艾露恩左手邊坐下。
管家則依舊恭敬地站在一旁,表示自己已經用過晚餐。
晚餐的氛圍比中午輕鬆了許多。
艾莉絲很健談,她用緩慢清晰的精靈語講述著今天莊園裏發生的趣事。
廚娘新研發的漿果派大受好評,花匠培育的月光玫瑰終於開了第一朵,管家養的那隻銀月貓又跑到葡萄園裏追蝴蝶,結果被藤蔓纏住,費了好大勁才救出來。
艾露恩偶爾插幾句話,語氣輕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江林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同時在心裏默默記下那些不熟悉的詞彙和表達方式。
小黑蹲在桌邊,對新的一條清蒸河魚展開了進攻,吃得滿嘴流油。
晚餐結束後,艾露恩站起身。
“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你也是。”
江林點頭,轉身上樓。
小黑從桌上跳下來,跟在他身後。
回到房間,江林關上門,走到窗邊。
窗外的莊園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
花園裏,那些月光玫瑰正在夜色中緩緩綻放,銀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如同灑落人間的星辰。
“那個艾露恩,人確實不錯。”
小黑跳上窗檯的墊子。
“長得好看,心地也好,還是個貴族大小姐。你要是能留在這裏,入贅他們家,這輩子就不用愁了。”
江林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小黑,你說,我師父現在在做什麼?”
小黑沉默了片刻。
“估計在練劍吧。那個劍癡,除了練劍還能幹什麼?”
“你說他會不會在找我?”
“嗯......也有可能,畢竟魔王試煉已經結束那麼久了。”
江林嘆了口氣,隨後轉身走到床邊,盤膝坐下,閉上眼,開始運轉呼吸法。
......
與此同時,另一邊。
霜語峰,冰晶樓閣。
極光在天幕流淌,將萬年不化的冰峰映照得如同夢幻。
洛倫盤膝坐在冰坪邊緣,霜語劍橫於膝上,劍身未動,劍意卻已瀰漫整座山峰。
方圓數十裡內,風雪不侵,連極光的流動都彷彿凝滯了半拍。
他睜開眼,紫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一個月了。
距離江林在遺忘沼澤邊緣捏碎那枚超遠距離傳送捲軸,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他不知道弟子被捲到了哪裏,聖塔斯王國、北境冰原、甚至更遠的大陸,都有可能。
超遠距離傳送捲軸的隨機性太大,大到連他都無法追蹤。
不過他暫時並不擔心。
因為他留在江林體內的那道劍意印記,始終完好無損。
那印記與他神魂相連,若江林遭遇致命危機,印記會自動啟用,釋放出一道相當於他全力一擊的劍氣。
劍氣未發,說明弟子至少性命無憂。
這就夠了。
隻要人還活著,以那小子的天賦和機敏,遲早能自己找回來。
洛倫重新閉上眼,劍意再次瀰漫。
然而,那股無形的鋒銳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刻鐘,便又悄然收斂。
他站起身,霜語劍無聲歸鞘,冰藍色的長袍在極光下拖曳出一道清冷的軌跡。
總感覺需要做些什麼。
自從收了這個弟子,他的人生彷彿被按下了加速鍵。
三天掌握閹割版超階劍術,兩天將王階劍法修至極限,三個月從二階初期飆升到三階巔峰,戰力直逼六階。
收徒之前,他可以在霜語峰上一坐便是數年,參悟劍道,打磨劍魂,心如止水。
收徒之後,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閑不住了。
弟子不在,沒人需要他教,沒人需要他護,沒人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師父教得好”然後在他眼皮底下突破。
洛倫站在冰坪邊緣,紫眸望向東南方向。
那裏,是魔族領地的方向。
“那四個老東西,上次的賬還沒算完。”
他輕聲自語。
然後他的身形如同一縷冰霧般消散在極光之中,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存在過。
熔火魔王的領地,位於魔族大陸最北端的一片活火山群中。
岩漿如血液般在大地裂隙中奔湧,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刺鼻氣息,天空被火山灰遮蔽成永恆的暗紅色。
在這片生命禁區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黑曜石和熔岩構築的巨城,熔火城,熔火魔王格魯姆哈特的老巢。
熔火魔王最近心情很不好。
他最得意的傳人格羅姆,五階巔峰的狂戰士,被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類少年一劍秒殺在深淵迴廊裡。
他本想親自出手將那人類挫骨揚灰,結果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一個更恐怖的傢夥找上了門。
劍聖洛倫。
那個人類劍客,那張美得不分性別的臉,那身讓他這個九階魔王都感到心悸的劍意。
更可恨的是,自己打不過他。
一對一,他沒有任何勝算。
甚至他們四大魔王聯手,也未必能從那個劍癡手裏討到便宜。
所以那天在遺忘沼澤,他選擇了忍。
被洛倫追上來打了一劍,吐血三升,他也忍了。
弟子死了可以再培養,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忍了一個月,他以為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但這些天來,那傢夥依舊三番五次地過來找事......
熔火城的城主府,由整塊黑曜石掏空雕琢而成,是熔火魔王處理公務和修鍊的場所。
此刻,府邸最深處的私人修鍊室中,格魯姆哈特盤膝坐在岩漿池邊緣。
周身暗紅火焰熊熊燃燒,正在修復被洛倫打出的暗傷。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睜開眼。
赤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道冰藍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修鍊室門口,冰藍色的長袍纖塵不染,與周圍流淌的岩漿格格不入。
長發如瀑,紫眸沉靜,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露,彷彿隻是一個誤入此地的普通旅人。
但格魯姆哈特渾身鱗甲幾乎炸開。
“洛倫!!你怎麼又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