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似乎觸及了莉亞的興趣點，她微微側頭，蒼白唇角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你想看看‘餘燼’真正的根基？”
她抬起手，輪椅無聲轉動，向情報室另一側的門滑去。
江林跟上。
穿過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金屬門，經過三層嚴格的身份驗證，他們來到一處遠比情報室更加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是一座地下農場。
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達三十米，鑲嵌著無數散發柔和白光的長條形晶板，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植物和水汽的芬芳，與外界那腐臭的汙染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穹頂高達三十米，覆蓋著密密麻麻的仿生日光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放眼望去，整齊的種植架層層疊疊，延伸到視線盡頭。
大片大片的農田，整齊劃一地排列在地下空間的每一寸土地上。
翠綠的葉片在人工光源下舒展，藤蔓上掛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實，穗子沉甸甸地低垂。
至少有數十種不同的作物，有的他認識，有的完全陌生。
農田之間，縱橫交錯的灌溉渠道流淌著清澈的水，水麵上漂浮著細小的發光藻類，為整個空間提供著額外的照明。
穿著簡單布衣的人們在田間勞作，有的彎腰除草，有的檢查作物生長情況，有的在收割成熟的莊稼。
他們的臉上沒有戰鬥人員那種緊繃的警惕，隻有平靜與專註，那是屬於“生活”的表情。
看到莉亞的輪椅經過，他們都會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躬身致意，眼中帶著真誠的敬愛與感激。
“凈化區隻是保護傘，真正支撐我們存續的，是這些地下農場。
“三層地下農場，總麵積相當於地表的一點五平方公裡。”
她指著那片廣袤的農田，聲音平靜地響起：
“三百年來，我們一代代改良作物品種，培育出能在人工環境下高產、耐汙染的變異植株。
“目前總共有二十三種主糧作物、四十七種蔬菜水果，以及六種經濟作物，配合水培和垂直種植技術，基本能滿足總部及所有據點的人需。”
輪椅沿著農田邊緣的通道緩緩前行，江林跟在旁邊，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
有年長的老者，有中年男女，也有半大的孩子。
他們看到莉亞經過，都會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躬身行禮。
那行禮的姿態不是對“領袖”的敬畏，而是一種更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尊重。
“那些孩子......”
江林的目光落在農田邊緣一片開闊的區域。
那裏，十幾個年齡從五六歲到十來歲的孩子正圍成一圈，聽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講解什麼。
老者手中拿著一株作物，正在演示如何分辨病蟲害。
“是我們的下一代。”
莉亞的聲音柔和了些許。
“餘燼的每一個孩子，從小就要學習農作、養殖、基礎機械維修、汙染防護......所有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技能。
“他們不是戰士，他們是未來的種子。
“當有一天我們戰勝邪神，當這個世界重新變得適合生存，他們就是重建文明的火種。”
江林沉默。
他想起那個在緘默之城據點裏，抱著全息投影儀的小女孩。
她右半邊臉佈滿晶化紋路，那隻晶體化的眼睛在暗紅天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
她也是“種子”之一。
輪椅繼續前行，穿過一道密封門，進入另一個區域。
這裏更加開闊，空氣中瀰漫著溫熱的氣息和輕微的動物膻味。
整齊的畜欄裡，養著豬、羊、雞等家畜家禽。
它們看起來與江林熟悉的那些沒什麼兩樣，隻是體型稍小，毛色略顯黯淡。
“四層畜牧區。”
莉亞介紹道：
“用改良飼料餵養，生長週期比大災變前縮短了三分之一。
“雖然肉質和產量比不上當年的水平，但足夠提供必要的蛋白質和脂肪。”
再往下，是第五層，能源中心。
巨大的反應堆發出低沉的嗡鳴，複雜的管道和儀錶遍佈整個空間。
幾名穿著防護服的技術人員正在監控各項資料。
“能源是以地熱發電為主。
“另外魔晶也可以提供一部分能源。不過由於魔晶的開採越來越困難。
“所以我們這三百年的科技發展，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探索如何將以前依賴的魔晶能源，改變為電能。”
莉亞說：
“三百年前，我們祖先的科技樹主要還是點在了魔能科技方麵。
“但在電力方麵也有一些研究。
“災難發生後，魔能逐漸減少，所以我們在逐漸朝電力轉型。
“靠著這些，餘燼總部才能維持至今。”
江林默默看著，心中對這個世界的文明程度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在他原本的世界，雖然超凡力量強大到可以移山填海，但論及對普通人生活的改善，遠不如這裏的科技水平。
如果沒有這場災難，這個世界的人類，或許已經過上了真正富足的生活。
“再往下，還有六層到十層，分別是凈化水廠、物資倉庫、醫療中心、訓練場，以及......”
莉亞頓了頓，輪椅停在又一扇巨大的金屬門前：
“研究所。”
門無聲滑開。
這是一個比情報室還要寬敞的空間，各種江林叫不出名字的儀器遍佈各處。
全息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波形和資料，透明的培養罐裡浸泡著奇形怪狀的標本，空氣中瀰漫著消毒劑和某種刺鼻化學試劑的味道。
十幾名穿著白色實驗服的研究人員正在忙碌。
看到莉亞進來，為首的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迎上。
他戴著厚厚的眼鏡，這在泰魯弗托星相當罕見，頭髮花白且稀疏，臉上帶著長期熬夜的疲憊。
“領袖大人。”
他微微躬身，目光卻忍不住落在江林身上。
“這位是馬修先生。”
莉亞介紹道：
“從今天起，他擁有餘燼最高許可權，所有部門無條件配合他的一切需求。”
中年男人明顯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隻是恭敬地點頭：
“明白。我是研究所負責人，維拉。馬修先生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
江林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儀器：
“你們在研究什麼？”
“汙染抗體。”
維拉推了推眼鏡，引著他們向內走去。
而莉亞則是介紹道：
“三百年來，我們一直在尋找抵抗汙染的方法。
“最初是開發凈化藥劑、防護裝備，後來是嘗試基因改造、器官移植......但收效甚微。”
隨著莉亞的解說，江林看到一個巨大的培養罐前，罐中浸泡著一顆......心臟？
那是一顆仍在緩慢搏動的心臟，表麵覆蓋著細密的晶化紋路，每一次搏動都有暗紅的光芒從紋路中閃過。
見江林看向這邊，維拉介紹道：
“這是從一名三階戰士體內取出的心臟。”
維拉的聲音低沉：
“他叫卡爾，曾經是餘燼最強的戰鬥人員之一。
“在對抗四階聚合體的戰鬥中，他吸收了太多汙染能量，異化程度超過了臨界點。
“最後三個月，他的記憶開始流失，自我認知模糊，攻擊性越來越強......
“我們不得不將他控製起來。”
他頓了頓：
“但他請求我們，在他徹底失控後，把他的心臟取出來研究。
“他說，如果註定要死，至少讓他的死有點價值。”
江林沉默地看著那顆仍在搏動的心臟。
即使脫離了軀體，它依然在頑強地跳動，彷彿在證明主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我們從他體內提取了二十七種特殊蛋白質，分析出四十三條異化相關的基因序列......”
維拉的聲音裏帶著疲憊：
“但距離真正研究出抗體，還差得遠。
“汙染的源頭是邪神，它的力量層次太高了。
“我們就像螞蟻在研究人類的核彈，能看懂表麵的破壞力，卻永遠無法理解其本質。”
莉亞的輪椅轉向江林：
“研究所雖然沒能找到抗體，但他們對汙染的研究積累了大量資料。
“如果你需要關於畸變體、聚合體、乃至邪神的情報，他們是最權威的專家。”
江林的目光在那顆搏動的心臟上停留片刻，隨後移開。
他問出了一個從踏入這個世界起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話說，汙染的本質是什麼？”
維拉推了推眼鏡，走到一麵巨大的全息螢幕前，手指在虛空中劃動。
螢幕上浮現出複雜的分子結構圖、能量波動譜係、以及無數細小的光點。
“從能量層麵來說，汙染是邪神莫卓斯釋放的一種特殊輻射。”
維拉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彷彿進入了學術狀態：
“這種輻射具有極強的侵蝕性和同化性。
“它會與生命體的細胞、血液、乃至靈魂產生共振，然後逐漸將其轉化為與邪神同源的物質。”
他手指一劃，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對比圖：
左邊是一個正常人類細胞的模型，結構清晰，功能明確。
右邊則是一個被汙染侵蝕後的細胞，表麵覆蓋著細密的晶化紋路，內部結構已經完全改變。
“物理層麵，汙染會導致細胞變異、器官增生、甚至整體形態改變。
“這就是我們看到的畸變體。
“它們原本也是人類或者其他生物，隻是被汙染侵蝕到了不可逆轉的地步。”
維拉頓了頓，調出另一組資料：
“精神層麵，汙染會侵蝕記憶、情感、自我認知。
“這就是為什麼高階段異化者會逐漸失去記憶，最終淪為隻知道吞噬的怪物。”
江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將會對整個星球的畸變體發起反攻，你把你們已經研究了的，對我有用的情報告訴我。”
聽到江林的話，維拉瞪大雙眼：
“發......發起反攻？！”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看旁邊的領袖大人。
卻見這位坐在輪椅上的大人卻是對江林的說法沒有任何意外，甚至點了點頭：
“沒錯，我們不用在這樣在夾縫裏求生存了。
“或許，災難可能就在我們這一代終結了......”
當真的確認自己聽到的訊息沒有問題後，維拉的雙手有些激動到顫抖。
“災難......真的能結束了嗎......”
“咳咳，麻煩將你們已經得知的情報都告訴我一下，我對畸變體的瞭解並不是很多。”
雖然他有些奇怪，為什麼這位看上去這麼年輕的少年在對畸變體瞭解不是很多的情況下，能說出發起反攻的話。
但基於對領袖大人無條件的信任，他還是點了點頭。
“沒問題，馬修先生。”
維拉博士沒有再多說，快步走到控製檯前，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大量的資料、圖表、影像資料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幅幅清晰的全息畫麵。
“這是畸變體的基本分類。”
維拉博士指著第一組影像：
“根據形態和攻擊方式，我們將其分為五類。
“遊盪者，最常見，三階以下，單體威脅不大，但群居。
“穿刺者，擅長遠端攻擊，背部能射出水晶刺。
“吞噬者，體型巨大，以吞噬同類進化，是聚合體的前身。
“隱匿者，能融入陰影和廢墟，擅長偷襲。
“還有......精神汙染者，極其罕見，能釋放精神攻擊，控製其他畸變體甚至人類。”
江林靜靜聽著，金色的眼眸快速掃過那些影像，將每一個細節烙印進腦海。
“聚合體呢？”
“聚合體的形成需要兩個條件。”
維拉博士切換到另一組畫麵。
“一是數量，至少三十隻以上畸變體在極短時間內死亡，且血肉未被徹底銷毀。
“二是汙染濃度，環境中的汙染能量必須達到一定閾值。
“兩者同時滿足，那些殘骸就會自動融合、重組，形成新的聚合體。”
他頓了頓，指著畫麵中那些扭曲恐怖的巨大怪物：
“聚合體沒有固定形態，完全由融合的畸變體種類決定。
“但它們的核心是一致的‘聚合核’。
“通常是融合過程中最先形成的部分，也是它們最致命的弱點。
“摧毀聚合核，聚合體會瞬間崩解。”
江林點頭，若有所思。
之前在鏽蝕鎮的戰鬥中，他確實感覺到了那些聚合體與普通畸變體的不同。
它們更難殺死，恢復能力更強，而且似乎有某種最低限度的“意識”，甚至會指揮周圍的畸變體圍攻血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