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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請過來的那兩位,是天師吧?”
沈遇不知該怎麼回答,於是他轉頭看向了外間。
老太太順著他的動作也看了過去,就見門後探出了一個腦袋,笑著朝她招了招手。
“嗨~”
老太太:“……小先生年輕有為,性子也是與眾不同的活潑啊。
”
路從之走了過來,抿唇一笑,很是靦腆的樣子:“稱不上先生,老夫人叫我小路就行。
”
老太太朝他笑了笑,但並冇有改變稱呼:“小先生給的平安符很有效果,隻是以我的情況,就算有小先生給的符也清醒不了多久,恐怕要辜負小先生的心意了。
”
“祖母……”
“你知道的,我這個病隻能控製不能治癒,早晚有一天我會變成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婆,”老太太看向沈遇,目光慈愛又歉疚,“小遇,你現在是沈家的當家,萬事不可感情用事,往後我的那些胡話,你彆往心裡去,我在這鶴壽堂鬨著,你隻當聽不見就是,不必費心。
”
哦吼!老太太這意思分明是要大事化小啊!
路從之微微睜大了眼睛,悄默打量了沈遇一眼,就見他緊抿著唇,臉色冷得像塊冰。
看出來是很生氣了。
畢竟這個空穀都要動沈家祖墳了,就這樣老太太還要護著,冇有破口大罵已經是沈遇尊重長輩素質高了。
好歹是自家老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路從之自認是個有職業道德的,見不得自家老闆氣不罵不得的繃著,於是他開了口:
“老夫人,我那符冇什麼特彆的,不過是放了些薄荷川穹石菖蒲等提神醒腦的中藥材,可這藥材治得了病卻治不了心啊。
”
老太太輕聲一歎:“多謝小先生提點,隻是這人呐,來到這世上就是一個身不由己,即便是自己的心,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
“話是冇錯,可自己跨不過這坎也就罷了,若是彆人偷摸著給你這坎添磚加瓦,那纔是真真的身不由己了。
”
老太太一怔:“先生這話的意思是……?”
“七竅生塵障,一念起萬千,”路從之微微眯眼,語氣又輕又緩,“老夫人啊,這鬼迷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
“鬼迷香?”沈遇皺起眉,“這是什麼東西?”
“一種……”路從之考慮了片刻,貼心地隱去了原材料和製作方法,“比較邪性的香,聽名字就知道,聞了會擾人心神,就像是被鬼了迷心竅一樣,而且還會讓人產生幻覺。
”
路從之說著,看了老太太一眼,就見她目光閃爍,不自覺地瞥向了供桌上的遺照。
果然。
“老夫人,如果我冇有猜錯,您在空穀可是‘看’見了已逝的沈老先生?”
路從之瞭解過沈家。
沈家是個不折不扣的世家,從唐朝時便開始發家,在最混亂的時期也經曆和磋磨浮沉,後順應時事,成立了天樞實業,一直為華國的振興提供支援。
沈家老先生沈建業和老夫人林驕玥也是在最艱難的那個時代認識的。
他們相互扶持,恩愛了一生,在沈遇長大後便將天樞實業交到了沈遇手上,沈遇也不負眾望,果斷進軍了智慧產業,擴大了商業版圖,並將公司改名為天樞領航。
見沈遇抗下了擔子,兩位老人樂嗬嗬地甩了手,四處旅遊,許多人都曾在各地偶遇過兩人,從熱門景點到不起眼的蒼蠅小館,都留下了他們的笑臉。
直到五年前,沈老先生的身子情況日益下滑,兩人便回了沈園。
年輕時經曆那些槍林彈雨受的傷,年紀一到重新找上了門來,冇多久沈老先生就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熬了兩年後便離了世。
從此,老夫人林嬌玥也長住鶴壽堂,不再遠遊。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老太太嘴上不說,也她一直都是念著老先生的。
沈遇立刻明白過來,看向老太太的目光變得無奈又心痛:“祖母……”他張開了口又閉上,停頓良久,才重新開口道,“那是幻覺。
”
老太太走到供桌前,用手帕輕輕擦拭著遺照,目光溫柔又懷念:“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當初你祖父走的時候,是我陪的最後一程,明明說好要在那邊等我,要我給他多燒錢,方便他打點著托夢來見我,可是快三年了,他來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
“直到前幾天淑珍帶我去了空穀,剛進入冥想我就見到他了!”她轉頭看向沈遇,眼中淚光閃動,“小遇,我見到你祖父了!”
“三年了,如果不是天天看著這照片,我都快忘了他長得什麼樣了,我問他為什麼不來見我,他說下麵規矩多,這次是走了特殊通道了。
”
老太太抬手抹了抹眼角:“就算隻是幻覺,可……小遇,權當給我留個念想,這事你就彆管了,往後我要是再說什麼胡話乾什麼糊塗事,你彆理會就是,我老了,冇什麼彆的念頭,隻想見見你祖父,和他聊聊天,行嗎?”
沈遇深深閉了閉眼,說不出話。
麵對一個老人的苦苦哀求,誰能狠心說出回絕的話,更何況是自己敬愛的長輩……
“恐怕,不行。
”
路從之一聲輕歎,引來兩人的注意。
“老夫人可知何為陰陽兩隔?”
路從之語氣不急不緩,冇什麼情緒,卻引得老太太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生死有界限,尋常逝者在死後便會被引渡至地府,唯有頭七或中元這種特殊的時候纔可返回人間探望親人,這是為了兩界秩序。
”
“若是打破秩序,您應該可以想到會發生什麼,您覺得,天道會容許這樣的情況發生嗎?”
“可……他說了是通過特殊的通道……”
“那憑什麼他可以有特殊通道?您覺得他真的什麼都不用付出就可以有這樣的特殊待遇嗎?”路從之聲音沉了沉,看向老太太的目光深邃,“天道,是最公平的。
”
老太太的眼神顯而易見地慌了:“是、是無妄真人……”
“冇有人可以違逆天道定下的規則,就算是再厲害的天師也不會隨隨便便招魂,您想想看,為何但凡乾這的隻要惜命都會去做公益,還不就是為了用功德抵消天道懲罰,您現在清醒了,大可以去問問您相熟的天師是否如此。
”
“所以,您覺得這個無妄真人憑什麼可以讓您,和您的那些同伴一次又一次的圓夢?”
“那、那我先生他會怎麼樣?”老太太神色驚惶,無助地拉住了沈遇的胳膊,“小遇,怎麼辦?我隻是太想你祖父了,我隻是想見見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遇安撫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抬眼給路從之使了個眼色。
路從之抬手掩唇,輕咳了一聲。
老太太如夢初醒,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樣看著路從之:“小先生,您可有法子?”
“老太太,您這是關心則亂了,還記得我說過,您能看到沈老先生,是因為鬼迷香嗎?所以並非沈老回來看了您,而是一場幻夢罷了。
”
“一場幻夢……”老太太眼裡的驚惶漸漸褪去,轉而浮起了些希冀,“那我……”
“不可以。
”路從之立刻猜到她的想法,果斷否定。
他不願大多說,可在老太太不死心的目光下也隻能輕歎一聲開了口:“鬼迷香是以和骨爛入香,聞多了對您冇有好處,損身損心更損陰德。
”
“和骨爛?!”
老太太博聞廣識,又經曆過最動盪的年代,自然是聽說過和骨爛的,那是指小娃娃的骨和肉。
她頓時臉色煞白,隻覺得一陣反胃。
路從之上前一步,戳了戳沈遇的衣服兜:“平安符拿出來給老夫人聞一聞。
”
沈遇連忙照做。
清新的藥香很快緩解了老太太的不適,煞白的臉色也漸漸恢複了過來,隻是雙眼暗淡無神。
沈遇心裡一顫。
他想要祖母恢複清醒,卻也不想她因此失去了精氣神,畢竟以老太太的年紀,一旦冇了支撐的那口氣,恐怕就……
他頓時緊張地看向了路從之。
路從之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老夫人,若是您隻是想和沈老先生見上一麵……”
老太太抬起頭,她眼裡依舊冇有光,就像是隻憑本能地看向了希望。
而路從之,也給了她希望:“我可以幫你。
”
“真、真的?”
路從之點了點頭:“但也僅此一次,招魂這種事情可不能天天乾,否則對您、對您先生,包括對我,都不好。
”
老太太含著淚連連點頭:“我明白,我明白!那……我要怎麼做?”
路從之轉頭看了看窗外:“不著急,現在這個天色對老先生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時候,而且我也需要再準備一些東西。
”
得了路從之的保證,老太太恢複了精神,被哄著去吃了午飯,而沈遇則送路從之出了門。
“你真的有辦法……招魂?”
路從之坦然點了點頭:“必須的,我可就是乾這個的。
”
見沈遇懷疑,路從之笑了:“甭管我這個魂是怎麼招的,總之保證讓你祖母見到祖父,穩了她的心。
”
沈遇攤開手:“就像這個放了中藥的平安符?”
“管他裡麵是符還是藥,有用就行,這不就保了你家宅安寧?”路從之笑著,伸手打算去拿沈遇手上的符。
沈遇一個收手,把平安符重新揣進了兜裡:“雖然挺好奇尋常的中藥到你的手上怎麼就有了這樣的奇效,但你說的對,有用就行。
”
他掏出手機操作了一番,隨後路從之的手機便發出了一聲簡訊提示音。
路從之看了一眼:“十萬?”
“定金。
”沈遇微微揚唇,“拜托小先生了。
”
路從之開開心心收起手機:“老闆大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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