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校園，桂花開了。
細碎的金色花瓣落在教學樓前的台階上，踩過去時會有極淡的香氣。林霜淇抱著一摞剛批完的作業本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拐角聽到幾個老師在聊天。
“沈向陽那孩子，被一中高中部重點班提前簽約了。”
“才初三就被簽，這孩子數學是真有天賦。”
“可不是，競賽一等獎的含金量擺在那，一中動作快，不然別的學校也要搶。”
“聽說他這學期還在準備高中數學聯賽，初三生參加高中組的比賽，膽子不小。”
“人家是真有實力，上次模擬考做高二的卷子都能上130。”
林霜淇的腳步慢下來，作業本在懷裏微微傾斜。
沈向陽。簽約一中重點班。
她想起暑假在星湖，那個少年坐在碼頭長椅上看《高等數學導論》的背影。當時她隻覺得這小孩真用功，出來玩還帶著這麽厚的書。後來有一次她翻了翻那本書的目錄，大部分內容她都沒學過。
一個初三學生，看大學數學教材。
“挺厲害的。”她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
不是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厲害”，而是純粹的、對能力的認可。就像看到有人解出了一道自己解不出的題，你會覺得“這個人真有兩下子”——僅此而已。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作業本，最上麵那本封麵上寫著“高二（1）班 林霜淇”。她比他高兩個年級，但在數學這個科目上，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初二的小孩確實比她強。
不過，那又怎樣？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一樣。她的物理和化學也不差，英語更是穩居年級前列。沒必要因為別人在某方麵厲害就妄自菲薄。
林霜淇抱著作業本繼續往前走，把“沈向陽簽約”這件事歸類到了“值得恭喜但不值得多想”的抽屜裏。
中午食堂人多，嘈雜得像菜市場。林霜淇打好飯端著餐盤找位置，看到沈逐月在角落裏衝她招手。
“這邊這邊！”沈逐月拍了拍旁邊的空位，嗓門大得半層樓都能聽見，“我給你占了座！”
林霜淇走過去坐下，發現對麵的位置空著，上麵放著一本數學競賽書。
“我弟的。”沈逐月注意到她的目光，一邊啃雞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他非要跟我一起吃，說有重要的事宣佈。”
“什麽重要的事？”
“還能什麽事，簽約一中唄。”沈逐月翻了個白眼，“其實上週就簽了，他非要等今天才說，也不知道在等什麽。”
林霜淇沒接話。她覺得沈向陽可能是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某個特定的人在場。
但這跟她沒關係。
話音剛落，沈向陽端著餐盤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頭發似乎剛剪過，露出幹淨的額頭。看到林霜淇時，他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在她對麵坐下。
“好巧。”他說。
“不巧，”沈逐月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告訴他你在這裏，他才來的。”
林霜淇對這個說法沒什麽特別反應，隻是看了沈向陽一眼：“聽說你簽約一中了？”
“嗯。”沈向陽點頭，語氣平淡，但耳尖微微泛紅。林霜淇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她正在用筷子把薑絲從菜裏挑出來。
“恭喜。”她說，語氣也很平常，“一中重點班很難進，你挺厲害的。”
“謝謝。”
“不過你也別太放鬆，”林霜淇隨口說，“簽約隻是保底，高中課程和初中的跨度很大，很多提前簽約的人到了高一會不適應。”
沈向陽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所以這段時間在看高中的數學教材。”
“哦？看到哪了？”
“必修二快看完了。”
林霜淇愣了一下。必修二，那是高二上學期的內容。一個初三學生，已經看到高二的數學了。
“那確實挺快的。”她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真誠的佩服，但僅此而已。
沈逐月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們倆能不能別這麽客套，像兩個陌生人在相親。”
林霜淇差點被湯嗆到：“你亂說什麽。”
“就是打個比方。”沈逐月笑嘻嘻地扒飯，“你看你們，一個說‘恭喜你挺厲害’，一個說‘謝謝你也挺厲害’，跟頒獎典禮似的。”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沈向陽麵無表情地往沈逐月碗裏扔了一塊她不吃的肥肉。
“沈向陽你有病吧！”
林霜淇看著這對姐弟拌嘴，嘴角微微上揚。她覺得沈逐月和她弟弟的相處模式挺有意思的，一個大大咧咧，一個表麵冷淡其實挺細心。
吃完飯後，沈向陽先走了，說是要去數學辦公室找老師。林霜淇和沈逐月一起往教學樓走。
“你弟數學是真厲害。”林霜淇隨口說。
“那當然，”沈逐月驕傲地揚起下巴，“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是我們家最聰明的。我媽說他小時候做奧數題跟玩兒似的。”
“那你呢？你數學怎麽樣？”
“我？”沈逐月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別提了，我能及格就謝天謝地了。”
林霜淇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她腦子裏想的是下午的物理課要預習哪一章，完全沒把沈向陽簽約的事放在心上。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班主任發了一張選科意向表。
“物化生、物化地、物化政、史地政……”班主任在講台上念著各種組合，“下學期就要分班了，這學期末確定下來。大家回去跟家長商量，下週交。”
林霜淇拿著表格，幾乎沒有猶豫，在“物化生”那一欄打了個勾。
理科實驗班，她一直的目標。上一世她因為成績不夠，被分到了普通班，高三那年拚了命地學，但基礎落下的太多，最後隻考上了一所普通一本。這一世，她要從一開始就站在最高的平台上。
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討論著。
“你選什麽？”
“物化地吧，地理比生物簡單。”
“我選史地政，理科我真的學不下去。”
楚朔從前排轉過身，看了一眼林霜淇的表格：“你也選物化生？”
“嗯。”
“那以後可能還在一個班。”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林霜淇點點頭，把表格摺好放進資料夾。
“物化生的競爭最大，”楚朔說，“年級前二十裏麵，至少十五個選這個組合。”
“我知道。”
“那你準備好了？”
林霜淇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沒準備好？”
楚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個意思。隻是提醒你，重點班的壓力會很大。”
“謝謝。”林霜淇說，“但我已經決定了。”
楚朔沒再說什麽，轉回身去繼續寫自己的表格。
謝嘉南從右邊探過頭來：“你也選物化生？”
“嗯。”林霜淇把表格遞給她看，“你呢？”
“我也是。”謝嘉南在“物化生”那一欄打了個勾，動作幹脆利落，“反正我其他科目也一般，不如選個專業覆蓋麵最廣的。”
沈逐月從後排湊過來，腦袋擠在林霜淇和謝嘉南之間：“我也選物化生！我們三個以後還在一個班！”
“你確定？”謝嘉南看了她一眼，“你的物理……”
“我的物理怎麽了！”沈逐月炸毛，“我這次開學考物理68，比上次進步了10分！”
“68在重點班可能會被甩很遠。”
“謝嘉南你能不能別這麽掃興！”
林霜淇笑著看她們拌嘴，心裏卻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的學習計劃。選科隻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在重點班站穩腳跟。
她想起暑假那些淩晨四點的台燈，想起那些寫滿解題過程的草稿紙，想起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英語單詞。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這一刻。
至於沈向陽簽約一中這件事，在她心裏隻是一個“鄰居家弟弟挺有出息”的事實，不值得多想。
放學後，林霜淇在教學樓門口遇到剛開完初三家長會的沈媽媽。
“霜淇！”沈媽媽熱情地拉住她的手，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向陽簽約的事你聽說了吧？這孩子也不跟我說，還是班主任打電話我才知道。”
“聽說了，很厲害。”林霜淇笑著說。她是真心的——一個初三學生能被一中重點班提前簽下來，確實很厲害。
“你們家霜淇才厲害呢，”沈媽媽轉向來接女兒的林母，“年級第四，向陽跟我說的時候可驕傲了。”
“哎呀，哪裏哪裏，”林母嘴上謙虛，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她也就是這次考得好，下次還不一定呢。”
兩位媽媽聊得熱絡，從選科聊到大學專業，從大學專業聊到就業前景。林霜淇站在一旁，耐心地等著。
餘光裏，她瞥見樓梯拐角處站著一個少年。沈向陽背靠著牆，手裏拿著一本書，目光卻落在她這邊。
她趁兩位媽媽聊天的間隙，走過去。
“怎麽了？”
沈向陽合上書，封麵是《高中數學聯賽真題集》。“沒什麽。”他說，頓了頓，“選科的事，你定了嗎？”
林霜淇有些意外他知道這件事，隨即想到沈逐月那個大嘴巴，又覺得合理。沈逐月大概在宿舍裏已經把她的選科選擇廣播了八百遍。
“物化生。”她說。
沈向陽點點頭，沉默了幾秒。“挺好的，”他說，“你本來就適合理科。”
“嗯。”
又是沉默。走廊裏人來人往，有人喊“沈向陽走了”，他沒應。
“那……”林霜淇正要開口。
“一中的重點班初三暑假就要開始銜接課。”沈向陽突然說，“以後可能會很忙。”
“正常，高中課程本來就緊。”林霜淇說，“你提前接觸一下也好，到了高中不至於手忙腳亂。”
沈向陽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他說，“我媽在等。”
“好，拜拜。”
沈向陽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如果你數學有什麽問題，可以問我。”
林霜淇笑了一下：“你一個初三學生，問我高二的數學問題？”
“可以試試。”沈向陽的耳尖微微泛紅，但語氣很認真。
“行啊，那下次有難題就找你。”林霜淇隨口應了一句，沒太當回事。
她轉身走回兩位媽媽身邊，腦子裏已經在想晚上的自習要複習哪些內容。
晚上，林霜淇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張選科表。物化生那一欄的勾已經畫好，她看了很久，確認這是自己想要的。
窗外，九月的月亮很圓，月光鋪在書桌上，照亮了筆袋裏那支星星鋼筆。這支筆是她用上學期的獎學金買的，筆帽上有一顆小小的星星，沒有什麽特別的含義，隻是她覺得好看。
手機亮了一下。
沈向陽：「一中的重點班初三暑假就要開始銜接課，可能會很忙。」
她回複：「我也是，下學期分班後課程會加重。」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一會兒，最後發來一條：「那就一起加油。」
林霜淇看著這四個字，覺得挺正常的——就像同學之間互相鼓勵一樣。她回複了一個“加油”的表情，然後把手機放到一邊，翻開物理課本開始預習。
明天還有明天的課。至於沈向陽簽約一中這件事，在她心裏隻是一個“鄰居家弟弟挺有出息”的事實，不值得多想。
她低頭做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電磁感應的大題，她之前錯過一次，這次要確保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窗外的桂花香隨風飄進來，淡淡的，很好聞。
林霜淇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寫。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月光下，有個少年看著手機螢幕上她的回複，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沈向陽靠在床頭，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響。
他把林霜淇回複的“加油”兩個字又看了一遍，然後關掉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他想起下午在走廊上，她說的那句話——“你一個初三學生，問我高二的數學問題？”
語氣裏沒有嘲諷，是真誠的好奇。她不是看不起他，隻是覺得這個提議有點超出常理。
但他確實可以。
他已經在做高二的數學卷子了，雖然有些題還需要琢磨，但大部分都能解出來。如果她真的來問他，他應該能幫上忙。
想到這裏，沈向陽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尖上。
但這些，林霜淇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鄰居家的弟弟數學很厲害，僅此而已。
而在她的世界裏，“僅此而已”四個字，就是全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