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後第一天,林霜淇醒得很早。窗外天光剛泛白,她躺在床上,腦子卻已經開始自動回放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
“完了,”沈逐月的聲音從上鋪幽幽飄下來,“我昨晚夢到成績單,數學38分。”
“那隻是夢。”林霜淇說。
“可我夢裏那個‘38’是藝術字。”沈逐月的聲音帶著絕望的清醒,“還帶投影。”
池若把頭埋進枕頭裏,悶悶地說:“我更慘,我夢見自己化學交白卷,監考老師還在旁邊織毛衣。”
謝嘉南難得沒有參與話題,隻是安靜地翻著書頁。林霜淇瞥了一眼封麵——不是教材,是暑假借的那本小說,開學一週了還沒看完。
她們就這樣在宿舍賴到九點多,誰也沒有提複習的事。不是不想,是剛考完的身體本能抗拒著一切和學習相關的東西。
下午,林霜淇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不是看書。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書包裏掏出那三本錯題集,一頁一頁地翻。那些紅筆標注的地方,有些已經翻到紙邊起毛。她看到某道被她反複算錯四遍的函式題,旁邊批註著密密麻麻的推演步驟——第二遍卡在哪一步,第三遍怎麽突破的,第四遍為什麽又繞回去了。
她忽然發現,這些錯題集裏藏著她整個暑假的軌跡。不是那些“學會了”的高光時刻,而是無數個“又錯了”的沮喪瞬間。
手指撫過其中一頁,她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走了這麽遠。
第三天下午,成績係統開放。
林霜淇沒搶著重新整理。她正在收拾寢室,把用完的草稿紙一摞摞捆好。沈逐月已經慘叫了四輪,池若蹲在陽台上跟媽媽打電話,聲音越來越小。
謝嘉南把手機遞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成績查詢頁麵,載入圈轉了三秒,然後彈出一張表格。
林霜淇停下手裏的動作。
年級排名:4。
數學:142分,單科年級第三。
她盯著那串數字,沒有尖叫,沒有跳起來,甚至沒有太大表情變化。隻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確認這不是另一個夢。
“……霜淇姐?”沈逐月湊過來,“你還好嗎?”
林霜淇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嘴角卻是彎的。
“挺好的。”她說,“挺好的。”
晚自習的時候,數學老師把林霜淇叫去了辦公室。
“這次考得很好。”老師把她的答題卡攤開,“壓軸題全對,解法很簡潔,比參考答案還省了兩步。”
林霜淇低頭看自己的卷麵,字跡不算漂亮,但幹淨整齊。那道題的推導過程幾乎和草稿紙上一模一樣,她當時沒敢劃掉任何一步,怕斷掉思路。
“這道題的正確率全年級不到15%。”老師推了推眼鏡,“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林霜淇頓了頓。
“有朋友教過。”她說,“講得很清楚。”
老師沒追問,隻是點點頭:“方法是對的。繼續保持。”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上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幾間教室亮著燈。林霜淇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夜晚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擠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她把答題卡摺好,放進書包最裏層。
不是炫耀,隻是捨不得。
熄燈後,308寢室比往常安靜。
不是因為考砸了——沈逐月其實考得不錯,池若也保住了前三十。謝嘉南年級第十一,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是林霜淇的進步太大了。
從期末的年級第七,到這次開學考的年級第四。三個月,十二週,八十四天。她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霜淇姐,”沈逐月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你這三個月……是不是從來沒一點前睡過?”
林霜淇沒回答。
“我看到過。”沈逐月說,“好幾次淩晨起來上廁所,你那邊台燈還亮著。我以為你在看小說,沒好意思戳穿你。”
靜了幾秒。
“不是刻意熬的。”林霜淇說,“就是……這道題還沒解出來,再試一次;那個公式還沒背熟,再看一遍。不知不覺就晚了。”
池若悶悶地說:“你這人真的好可怕。”
“謝謝誇獎。”
“不是誇你!”
四個人同時笑出聲,笑聲在黑暗裏蕩開,很輕,像怕吵醒隔壁。
又過了很久,久到林霜淇以為大家都睡著了。
謝嘉南忽然開口:“霜淇,你是怎麽做到的?”
不是質問,是真的在問。
林霜淇望著天花板。窗外有月光,床頭的星星鋼筆泛著極淡的銀光。
“就……每天都做一點。”她說,“不去想最後要進步多少名,隻想著今天這道題弄懂了沒有。弄懂了,今天就贏了。”
謝嘉南沉默著。
“其實我也怕考不好。”林霜淇輕聲說,“怕努力了還是原地踏步。但更怕的是,明明可以努力,卻因為害怕結果而不敢開始。”
夜風拂過窗簾,撩起一角。月光趁機溜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細細的銀線。
“所以我想試試。”她說,“試到真的不行那天為止。”
謝嘉南沒有再說話。
很久以後,林霜淇聽到上鋪傳來很輕的翻書聲——謝嘉南大概又在看那本沒看完的小說。
她沒有問是什麽書。
窗外的風繼續吹著,把夏末的最後一點燥熱慢慢吹散。九月剛過三分之一,故事還很長。
第二天早晨,林霜淇第一個醒來。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書桌上那摞錯題集上。她坐起身,看了它們很久。
然後她開啟抽屜,把這三本本子放進最裏麵。旁邊是暑假用空的筆芯,她數了數,二十三支。
新的學期還有很久,還會有更多錯題,更多深夜,更多明明困得睜不開眼卻還想再試一次的瞬間。
她關上抽屜,起身洗漱。
桌上的星星鋼筆靜靜躺著,筆帽上的小光點像一顆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晨星。
遠處,早自習的預備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