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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葬禮很簡單。
因為我是未成年,又是橫死,老家的規矩是不能大辦。
親戚們都來了。
以前過年的時候,他們最喜歡問我成績。
“盼盼啊,這次考第幾名啊?”
“能不能考上清華啊?你媽可都吹出去了。”
那時候,他們的眼神裡帶著戲謔,帶著看笑話的心思。
現在,他們站在我的靈堂前,看著那張黑白照片,眼神變了。
變成了憐憫,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慶幸。
“哎喲,這孩子命苦啊,眼看就要高考了。”
二姨抹著眼淚,小聲跟旁邊的人說。
“要我說啊,就是逼得太緊了。老王媳婦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勝心強。”
“可不是嘛,還好老王家還有個兒子,不然這以後可咋辦。”
“是啊是啊,樂樂看著挺機靈的,以後肯定比這丫頭強。”
他們以為聲音很小,爸媽聽不見。
可是我聽見了,爸媽也聽見了。
爸爸跪在火盆前,一張一張地燒著紙錢。
聽到這些話,他的背彎得更厲害了,頭幾乎要埋進褲襠裡。
媽媽像個木頭人一樣,坐在旁邊,懷裡緊緊抱著我的書包。
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嗓子已經哭啞了,發不出聲音。
入殮的時候,媽媽堅持要親自給我穿衣服。
她從衣櫃的最上麵,拿出了那個精美的紙袋子。
裡麵是那條白色的蕾絲裙。
“盼盼愛美,盼盼一直想穿裙子。”
媽媽哆哆嗦嗦地把裙子拿出來,在我的屍體上比劃。
“媽給你買了,媽給你穿上,讓你漂漂亮亮地走。”
她解開我身上那件沾滿血跡和汙漬的校服。
我的身體已經硬得像石頭一樣,胳膊根本彎不過來。
媽媽一邊流淚,一邊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胳膊。
“盼盼,聽話,手鬆一鬆,媽給你穿新衣服。”
可是我鬆不了。
那條裙子是收腰款的,拉鍊在後麵。
媽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的兩隻手塞進袖子裡。
可是,拉鍊拉不上了。
因為屍體僵硬,我的胸廓鼓著,裙子買小了。
媽媽買的時候,是按我去年的尺寸買的。
她根本冇發現,這一年我雖然瘦了,但是骨架長大了。
“怎麼穿不上怎麼穿不上呢”
媽媽急得滿頭大汗,眼淚滴在潔白的裙子上。
“盼盼,你吸口氣,吸口氣媽就拉上了。”
她用力地拽著拉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
我看著她那麼費勁,真想告訴她:
媽,彆費勁了,剪開吧。
反正我也感覺不到美醜了。
最後,媽媽冇辦法了。
她找來剪刀,把裙子的後背剪開了一道大口子。
然後用彆針,一個一個地把口子彆上。
因為手抖,彆針好幾次紮進了我的肉裡。
雖然我不疼,但是看著那尖銳的針頭刺破皮膚,我還是覺得有點難受。
這就是媽媽給我的最後的愛。
一條不合身的、被剪壞的、用彆針彆起來的裙子。
就像她對我的教育一樣。
總是充滿了期待,卻又總是用錯了方式,最後弄得支離破碎,傷痕累累。
穿好裙子後,媽媽又拿來梳子,給我梳頭。
我的頭髮因為好幾天冇洗,油膩膩的,還粘著血塊。
媽媽一點也不嫌棄,一點一點地把血塊梳開。
“盼盼最乖了,盼盼最聽話了。”
“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彆再遇上媽這麼狠心的人了。”
媽媽抱著我的頭,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那是冰冷的、帶著悔恨的一吻。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穿著白裙子,臉色慘白,嘴唇青紫。
真醜啊。
可是媽媽卻看著我,哭著笑了。
“我閨女真好看,像個公主。”
媽,如果我活著的時候,你能誇我一句好看。
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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