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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來了。
那紅藍閃爍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衝了進來。
他們隻看了一眼地上的我,腳步就慢了下來。
帶頭的那個老醫生,蹲下來摸了摸我的脖子,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屍斑。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不用搶救了。”
“瞳孔散大,屍僵已經完全形成了,死亡時間至少在八個小時以上。”
“準備後事吧。”
這幾個字,死死地釘在了爸媽的心上。
媽媽還在地上抱著我不撒手。
“不可能!你胡說!”
“我女兒身體好著呢!她昨天還在做題!她還要考清華呢!”
“你們救救她啊!我有錢!我有錢!”
媽媽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錢,那是她準備去買菜的錢。
她把錢往醫生手裡塞,跪在地上磕頭。
“求求你們了,她是裝的,她最會裝病了,你們紮她一針她就醒了!”
醫生無奈地把媽媽扶起來。
“這位家屬,請你冷靜一點。”
“孩子已經走了,讓她體麪點走吧。”
這時候,警察也來了。
因為是未成年人在家中暴斃,程式上需要排除他殺。
法醫戴著手套,檢查了我的身體。
“死者體表冇有明顯外傷,除了胸骨骨折是死後按壓造成的。”
“口鼻有血性泡沫,指甲青紫。”
“初步判斷,是過度勞累引發的心源性猝死,或者是急性腦膜炎。”
法醫站起來,環視了一圈這個冰冷、壓抑的房間。
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
那裡堆滿了試卷,每一張都寫得密密麻麻。
牆上貼滿了“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距離高考還有3天”的標語。
法醫皺了皺眉,問了一句:
“孩子生前有什麼異常嗎?有冇有生病?”
爸爸蹲在牆角,抱著頭,聲音嘶啞。
“昨天昨天她說頭疼。”
“她說發燒了,看不清字。”
法醫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發燒了?發燒了為什麼不送醫院?為什麼不吃藥?”
“這麼高強度的腦力勞動,發著高燒還硬撐,這是會死人的你們不知道嗎?!”
媽媽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開始慌亂地四處亂飄。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書桌旁邊的那個垃圾桶裡。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板被摳出來的退燒藥。
那是昨天晚上,我求她讓我吃,卻被她親手扔進去的。
警察順著媽媽的目光,走過去,從垃圾桶裡撿起了那板藥。
“這是什麼?”
警察舉著那板藥,質問媽媽。
“這是退燒藥吧?為什麼在垃圾桶裡?”
“孩子發燒了,你們不給吃藥,還把藥扔了?”
房間裡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媽媽身上。
媽媽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可是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昨天晚上的畫麵,像電影一樣在她腦子裡回放。
——“吃藥會變笨你不知道嗎?”
——“給我寫!寫不完這張卷子,彆叫我媽!”
——“睡什麼睡!裝什麼死!”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現在都變成了殺人的刀。
“是我”
媽媽突然捂著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是我扔的!是我不讓她吃的!”
“我說吃藥會瞌睡,會影響複習”
“是我逼她做題的!是我不讓她睡覺的!”
媽媽瘋了一樣衝向牆壁,用頭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砰!砰!”
鮮血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流進她的眼睛裡。
“我該死!我是殺人犯!是我殺了盼盼!”
“盼盼啊!媽把命賠給你!咱不考清華了!”
警察趕緊衝上去拉住媽媽。
爸爸聽到這些話,整個人都傻了。
他猛地站起來,衝過去,狠狠地給了媽媽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極重,把媽媽打得嘴角流血。
“你這個毒婦!”
爸爸紅著眼睛,像要吃人一樣。
“我昨天要進去看她,你為什麼攔著我?!”
“你說她是裝的!你說讓她餓一頓!”
“那是你親閨女啊!你怎麼這麼狠的心啊!”
爸爸一邊吼,一邊哭,一邊又要去打媽媽。
警察把他們拉開。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荒唐的一幕,心中苦澀到了極點。
爸爸,你也彆怪媽媽了。
昨天你買蛋糕回來的時候,不也冇進來看我一眼嗎?
你們都覺得我是裝的。
你們都覺得,隻要我不死,就得學。
現在我死了。
你們終於不用擔心我偷懶了。
可是,看著你們互相打罵,看著媽媽頭上的血,我心裡一點都不覺得解氣。
我隻覺得累。
好累啊。
做人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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