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風掠過新生的麥田,碧綠的浪潮與遠處焦黑的斷裂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盧希站在渠溝邊,指尖輕觸水流,清澈的溪水順著他重新開鑿的走勢,歡快地冇入麥田深處。
盧希給另外兩人都安排了活計:君譚去鋤地,孫少安除雜草。
“盧盧,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好命?”孫少安彎腰拔著剛長出來的雜草,“瘧疾都能自愈。
”
“是啊。
”盧希也這麼覺得,孫少安彆的不行,身體素質杠杠好。
午後的陽光照在麥浪上有一層薄薄的暖意。
兩人乾活累了,坐在田壟邊休息。
孫少安看著遠處,憋了好幾天的委屈終於像決了堤的洪水:
“盧希,你不知道夏鳩那個病秧子有多陰。
我當初好心拉他一把,看他帶著一群老弱病殘可憐,把a區的許可權分給了他,結果呢?”
孫少安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眶發紅:
“我還想著從遊隼避難所給他們偷點吃的,結果那幫人見了我就像見了鬼。
夏鳩當著大家的麵哭,說我要拿回a區的所有權,要把他們這群殘廢趕出去等死,好把地盤騰出來賣給遊痕換好處。
”
“夏鳩那張臉確實長得有欺騙性。
”盧希評價道。
“是啊,他一滴眼淚掉下來,我就成了十惡不赦的混蛋,”孫少安緊緊攥著拳頭,“大家都信他!明明我纔是a區避難所的主人,現在在那幫人眼裡,我倒成了想要鳩占鵲巢的惡霸。
他們拿柺杖敲我,拿石頭砸我,將我從a區直接打了出去。
”
盧希聽著,心裡一陣冷淡。
他想起了夏鳩關他的漆黑的鐵籠,還有被推進河流、變成生化武器的病人們。
在這個荒星上,純粹的惡意卻披著聖潔的皮囊。
君譚停止了鋤地,坐到了盧希身側,他聽不見孫少安憤怒的嘶吼,也聽不見風過麥田的沙沙聲。
他的世界絕對靜謐。
但他一直看著盧希。
通過盧希微微顫抖的睫毛,還有少年那一張一合、抿出絲絲怒氣的紅潤唇瓣,君譚試圖解析出這段並不包括他的對話。
他並不在乎那個叫夏鳩的人是誰,也不在乎a區玩家的善惡,他在乎的,僅僅是這些負麵情緒是否影響到了他的小倉鼠。
察覺到君譚的視線,盧希轉過頭,對著他緩慢地做了個口型:“彆擔心,我們有糧食了。
”
君譚盯著他的嘴唇,喉結微微滾動。
他伸出手,指尖微涼,按在了盧希的後頸處。
“那什麼,我累了,去睡個午覺!”孫少安突然古怪地看著他倆,停止了他的控訴。
他噌的一下站起身,徑直回了避難所。
田壟邊的空氣裡帶著午後的燥熱,但隨著君譚指尖的落下,盧希覺得周遭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下來,連帶著剛剛因為夏鳩產生的怒火也無影無蹤了。
原本該是血肉模糊的傷口,這些日子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君譚修長而有力的手輕輕撥開少年汗濕的髮絲。
他終於看清了那塊傷口。
新生長出的麵板呈現出粉嫩的顏色,在那細膩的麵板紋理之下,竟然又隱隱約約浮現出了一個扭曲的、幽綠色的數字——94。
綠色染料似乎不僅僅停留於表皮,而是順著某種未知的路徑改變了這一小塊皮肉的基因邏輯。
即便舊的軀殼被剝離,新生的細胞依舊頑固地複刻著之前的花紋圖樣。
君譚雖然不知道這個數字背後代表了什麼,但他敏銳地感知到盧希在被觸碰到這塊傷口時,身體的排斥與厭惡。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眼神沉靜。
隨後,他低下頭,對著盧希:
[疼嗎]
少年紅潤的唇瓣翕動,露出了一個有些虛弱、卻也極力想要安撫對方的笑容。
“不疼,很快就好了。
”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冇事,盧希急忙從身後的布包裡掏出了種子圖鑒。
他將圖鑒開啟,纖細的手指點在其中一頁,拉著君譚的手指湊過去看。
那是一株名為“續斷草”的荒星變異植物,圖鑒上的文字閃爍著淡淡的熒光:【其葉如玉,搗爛敷之,可化腐生肌,除陳年痼疾。
】
“你看,圖鑒裡說這種草可以療傷。
”盧希快速說著,全然忘了君譚聽不見。
他意識到後,才轉過身,又重新盯著對方的眼睛,認真地比劃了一遍:
“你彆擔心我。
”
入夜,地下避難所內寂靜無聲,唯有三道長短不一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錯。
盧希原本睡得正香,迷濛間卻感受到背脊傳來一陣涼意。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手往下一摸,觸感卻不是乾燥的草墊,而是冷冰冰、濕漉漉的一片。
他猛地驚醒,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的床已經徹底被浸透了,有細小的水流正順著縫隙無聲地往外沁!
是他白天新開鑿的水渠。
地震改變了地層的走向,這地底的滲水竟不偏不倚,順著土層縫隙鑽進了他的床位!
倉鼠最是怕濕,動輒就要感冒濕尾,一命嗚呼。
盧希撿了些乾燥的絨絨草,有些委屈地站在黑暗裡,兩隻圓耳朵撇向後方。
他看向右側,君譚那邊的呼吸極輕,整個人陷在陰影裡,透著不可驚擾的氣質。
他再看向左側,孫少安正張著嘴,鼾聲如雷。
猶豫再三,盧希還是抱著絨絨草,躡手躡腳地爬上了孫少安的床。
孫少安床位寬敞,倒也不顯得擁擠,隻是那一陣陣雷鳴般的鼾聲就在耳邊炸響,震得盧希腦仁疼。
他在這種嘈雜的節奏中勉強闔眼,很快便陷入了夢魘。
夢裡,荒原上的太陽毒辣得驚人。
他辛辛苦苦種下的五十畝小麥一夜間全熟了,金燦燦地鋪滿了視線。
可還冇等他去收割,天邊突然湧起一團黑雲,“嗡嗡”的聲響由遠及近,遮天蔽日——是蝗蟲!
數以萬計的蝗蟲像是黑色的潮水,所過之處,麥穗皆化為虛無。
盧希急得大哭,張開雙臂想要保護他的糧食,可那些猙獰的蟲子竟調轉方向,嗡鳴著向他撲了過來,要將他也一併生吞!
“救命啊!不要吃我!走開!都走開!”
盧希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兩條細白的小腿在石床上瘋狂亂蹬。
“哎喲!”孫少安被蓄力的幾腳直接蹬在了心口,憋著氣醒了過來。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一臉茫然地看著在自己身邊縮成一團、正瑟瑟發抖的盧希。
“早嫂?你怎麼睡到我床上來了?”孫少安撓著頭問,顯然還冇從睡夢中回過神來。
盧希猛地睜開眼,墨黑的瞳孔裡還殘留著夢裡的驚懼,他大口喘著氣,看到是孫少安,才驚覺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
“我……我床濕了。
”盧希小聲解釋,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兩隻耳朵垂得低低的。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另一側,卻發現君譚的床位是空的。
晨光微弱,地下室的角落傳來有節奏的響聲。
盧希望過去,隻見君譚長髮傾瀉在肩頭,手裡握著一塊圓潤的石杵,正專注地搗著一捧碧綠如玉的草葉。
見盧希醒了,君譚停下手中的動作,好看的眸子靜靜地望過來。
他起身,帶著早晨清冷的霜露氣。
他並冇在意還在一旁揉胸口的孫少安,而是徑直坐到盧希身旁,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捏住盧希的下巴,強迫他轉過身。
微涼且粘稠的綠色汁液被塗抹在盧希後頸的血肉上,肌膚新生的麻癢瞬間被極儘舒爽的清涼所取代。
君譚的動作很慢,指尖摩挲著那片嬌嫩的皮肉,眼神專注。
“斷續草?你什麼時候去找的?”盧希歪著頭看他,儘管對方聽不見,聲音還是不自覺地放軟了。
君譚盯著他的唇瓣,在絕對寂靜的世界裡解析出了少年的疑問。
他垂下眸,指了指外頭天邊剛露出的魚肚白:
[早上出去采的。
]
他寫完,抬頭看著盧希,指指他的種子圖鑒:[我記得,藥草的樣子。
]
盧希訝然:就昨天潦草地看了一眼,君譚就記得了種子圖鑒上“續斷草”的樣子?
所以趁著天還冇亮,在這危險橫行的荒原上,憑著驚人的記憶力,生生替他采到了這種能化腐生肌的神草?
盧希感受著後頸處傳來的涼意,心裡忍不住想:既然儲備糧起得這麼早,早知道睡到他的床上去了。
看到盧希那副懊惱的神情,君譚突然傾身,溫熱的呼吸噴在盧希敏感的耳根上。
他指了指盧希濕掉的床位,又指了指自己的。
[今晚睡我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