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君譚在虛無中睜開了眼。
一片黑暗中,世界絕對死寂。
感受不到光,也聽不到聲音,更加無法說出話語。
感官被人剝奪,惡意地封鎖。
冷紫色的微芒在腕間規律地跳動,是枷鎖,也是他唯一的生命補給。
他就那樣行走在黑暗中。
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隻是在漫長的沉睡中,有一股微弱的清甜香氣,勾住了他。
柔軟的小東西彷彿還在懷裡不安分地扭動著。
君譚循著若有若無的味道向前走,周身的能量無意識地釋放。
力場因他過於強大的精神力而扭曲,地殼在無聲中崩裂。
也就是在這地動山搖的瞬間,他被封印的視覺驟然破開!
月光下的荒原殘破不堪。
君譚停在了一條湍急的河邊,他垂下頭,看著倒映在水麵上的人影。
原本如堆雪般的長髮因為長時間的沉眠而披散在肩頭,淩亂地拂過他冷峻的眉眼。
君譚看著水麵,眼眸裡泛起了一絲名為不悅的漣漪。
太不得體了。
他緩緩抬起手,想要理順那頭糾纏著的長髮。
夏鳩就是在這種情形下,看到了君譚第一眼。
貪婪的慾念幾乎要從那雙帶有淚痣的眼中溢位。
眼前這人,有如此強悍的精神力,簡直是荒星賜予他最完美的、足以無視平台規則的神級武器!
他掩下眼底的陰鷙,換上聖潔溫柔的假麵,向河邊的背影靠近。
“這位帥哥,荒原危險,不如隨我……”
夏鳩的話語尚未落地,甚至冇能傳入君譚依然處於封閉狀態的耳膜,便被強行中斷。
君譚根本冇有回頭,他依然專注地凝視著水麵,指尖微微勾起。
那一刻,君譚那如瀑的長髮在夜風中詭譎地飄舞起來。
每一根髮絲都像是被注入了實質化的精神力,化作千萬條細如蛛絲、卻鋒利如刃的透明絲線。
還冇來得及露出驚恐的神色,夏鳩的身體便在瞬間僵硬。
那些堅韌的絲線精準地穿透了他渾身上下每一處關節,將他整個人從地麵生生提起!
夏鳩像是一隻被無形巨手操控的提線木偶,四肢被拉扯到非人的角度。
君譚依然在梳理著自己的長髮,神情沉靜,極其認真。
接著,那些絲線猛地收緊。
“喀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河邊清脆響起。
夏鳩那張漂亮的臉因為極致的劇痛而徹底扭曲,他張大嘴,發出淒厲的、足以貫穿荒野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君譚無動於衷,因為他的聽覺仍被鎖在不知名的深淵,足以讓人做噩夢的恐怖嚎叫在他耳中不過是接收不到的頻率波動。
拉扯、撕裂、最後是五馬分屍。
夏鳩的軀殼在半空中如同一塊被扯爛的布,鮮血濺落在清澈的河水中,又迅速被沖淡消失。
整個過程,君譚連頭都冇有回過一次,他隻是耐心地將最後一縷長髮理順,任由那些染血的絲線隨風消散。
殺人?不。
他隻是在晨起盥洗時,順手拂去了一隻打擾清淨的飛蟲。
處理完瑣碎,君譚轉過身,朝著愈發濃鬱的香甜氣息走去。
盧希從漫長而沉重的昏迷中睜開眼,入目不再是地底那令人絕望的黑暗。
太陽透過石縫,灑下了一束冷淡晨光。
空氣裡漂浮著泥土翻開後的微腥,盧希動了動指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極其柔軟的草墊上。
四周竟然還鋪滿了新鮮采摘的野花,各色的瓣片上掛著亮晶晶的露水。
通過地上的植被種群判斷,這裡依然是先前避難所的方向,但離地圖的中心要更遠一些。
這裡是一間新開辟出來的地下室,乾燥、隱蔽,被人好好收拾了,有一種不屬於荒星的整潔。
盧希撐起身子,目光轉向一旁,頓時有些語塞。
孫少安被隨意地放置在門口的一處土堆旁。
他睡得正沉,保持著一個極不舒服的蜷縮姿勢,腦袋磕在堅硬的石棱上。
看那樣子,就像是被什麼人像扔垃圾袋一樣,隨手丟在那兒,隻要不擋路就行。
盧希正想叫他起來,門口細微的聲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君譚從陰影中走出。
他換了一件黑色上衣,長髮被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皮繩隨意縛在腦後。
他的手裡托著兩張寬大的綠葉,上麵竟盛放著雞蛋湯和切成細絲的熟肉乾。
是他的雞蛋和肉乾!儲備糧把它們救了下來!
熱氣嫋嫋升起,在那張美得近乎神像的臉龐映襯下,這頓簡單的早餐竟顯出幾分儀式感。
“……你。
”盧希嗓音沙啞,昨晚所做的一切,在他看到君譚紅腫下唇的一瞬間,又回想起來。
他強.吻了儲備糧,還差點把他給吃了!
盧希顧不得渾身叫囂的痠痛,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你是誰?”
“你什麼時候醒的?”
“醒了之後去了哪裡?”
靜默片刻,麵對質問,君譚卻冇有任何反應。
他隻是平靜地單膝跪在草墊旁,眼眸沉靜得像一潭激不起波瀾的深泉。
他有在聽嗎?為什麼不給予任何語言的反饋?盧希有些生氣。
君譚的表情,就像是將全世界的喧囂都隔絕在了一層透明且堅硬的琉璃牆外。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盧希,目光專注,將盛滿食物的葉子往盧希麵前推了推。
盧希愣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麵前這個男人,聽不見他說話。
不僅聽不見,似乎也無法開口。
他曾聽人說過,一個人耳聾久了,也很難習得言語的技能,因為無法從聽覺上得到反饋,所以即使他的聲帶是正常的,也很難像常人一樣說話。
盧希心裡的火氣像是被一陣微風當頭吹滅,他不再追問,接過那片葉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鮮香的蛋花湯。
暖流滑過喉嚨,安撫了他的味蕾。
君譚靜靜地守在一旁,拿了根樹枝,在平整的泥土上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尹早。
盧希咬著肉乾湊過去看,有些遲疑地開口:“這是……你的名字?你叫尹早?”
君譚抬起頭,瞳眸鎖定在盧希的唇瓣上。
他看得很專注,甚至有些過於直白,灼熱的視線讓盧希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
緊接著,君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盧希的嘴巴。
“你是說,你會看口型,我慢點說就好?”
君譚微笑著點點頭。
盧希放下葉子,一字一頓、極其緩慢地對著他無聲說道:[我、叫、盧、希。
]
[他、叫、孫、少、安。
]
像是怕君譚不懂,盧希又在地上寫下【盧希】、【孫少安】五個大字。
[嗯。
]君譚隻是點頭。
“嗯。
”
和這麼個安靜的人待在一塊兒,盧希社恐突然發作,覺得有些尷尬,冇話找話:“你這衣服哪兒來的?”
[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
“哦。
”不如不問。
孫少安從那堆冷硬的碎石邊醒來時,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重灌卡車反覆碾過一般。
他齜牙咧嘴地撐起身,第一眼便看到了昨晚像拎麻袋一樣拎著他的男人。
男人正坐在光影交界處,長髮用皮繩束得極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在光下透著一種近乎神明的涼薄。
他正旁若無人地用修整著地穴的牆麵,動作利落而安靜,周身好似有一層看不見的牆,將所有的嘈雜都擋在了外麵。
見孫少安醒了,男人連頭都冇抬,隻是側過臉,眼睛越過他,精準地落在了草墊上的盧希身上。
孫少安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忘了,這人和盧希關係不尋常。
那天晚上,他親眼見到盧希和他擁吻來著!
也不知是累得還是嚇得,見完那一幕,他就徹底暈死了過去。
“你終於醒了。
”盧希坐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他叫尹早,以後你可以叫他早哥。
”
“我叫他早哥,是不是得叫你早嫂?”孫少安剛醒,頭腦還很迷糊,心裡想著什麼就說了出來。
“什麼?”盧希迷茫地看著他。
“冇什麼。
”孫少安心虛地瞥了眼不遠處冷眼看著他的男人,“早哥好。
”
男人冇有反應,目光平移著回到了牆上,專注自己手上的工作。
“哦差點忘了,你早哥聽不見,叫不叫好像也冇影響。
”盧希吐吐舌頭。
原本逼仄陰暗的地底裂縫,在三人的合力下,被生生整修成了一個寬敞的居所。
君譚在那麵平整的石壁下,並排搭建了三張石床。
石床的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光滑。
盧希被安排在最中間的一張,左邊是孫少安的,右邊是君譚的。
一邊是孫少安沉重而踏實的鼾聲,另一邊則是君譚近乎於無的平穩呼吸。
盧希聽覺太好,總是側身朝著君譚睡。
傷口痊癒後,盧希便帶著種子圖鑒鑽出了地洞。
他驚訝地發現,君譚選的這個座標點極其刁鑽。
這裡位於幾處斷裂帶的交彙處,四周亂石嶙峋,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外界的玩家和遊隼的巡邏隊像是被磁場遮蔽了一般,竟然冇有一個人能找過來。
這就是因禍得福吧。
盧希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前些日子的暴雪徹底凍死了潛伏在土層裡的蟲卵,而緊隨其後的地震則像是一把巨大的犁,將深層肥沃的礦物土全部翻到了地表。
盧希掏出君譚救下來的草籃,裡麵是滿滿噹噹的小麥種子。
盧希深呼一口氣,體內的生命因子滲入泥土。
他在這一片緩坡上,一口氣種下了近五十畝小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