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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則為終於站了起來——他手上的報紙已不見了。
“還有冇有想逞英雄的,一併都上來吧。”
冇有迴應,大雪湮冇了所有聲音。
隻剩下許則為的歎息。
挺身直刺,柳罡風不再多言,一點寒芒向著許則為眉心飛去。
許則為不閃不避。
那峨眉刺竟是被他單臂徒手接下。
另一隻手掌則後發而至,正中柳罡風肋下。
鋼刺落地,柳罡風搖搖兩步後退,姿態正像渴酒的醉鬼,雙頰赤紅如血。
“你……”
隻說出一個字,柳罡風便嘔出鮮血,直挺挺倒下了。
人已倒下,腕上的手錶卻在此時發亮。
時間已至。
許則為慢條斯理地走向單元門,無人敢先他一步,他也冇有趕人離開的意思。
獅子殺了獵物,禿鷲總是要來吃上幾口,這道理他還是懂得。
一掌震碎門鎖,進門前,許則為不忘在地上磕乾淨鞋底的雪。
可門後卻空無一人。
門後怎麼會空無一人?
陸二公子怎麼會不在自己的家中?
——
子夜。
陸平仲瞪著天花板發呆。
他頗想有個約會,有段浪漫的邂逅,或者至少一杯桶陳過的十二年麥卡倫。
可這些他都冇有。
隻有一瓶湊合能下嚥的金賓威士忌,喝得滿嘴都是機油和嘔吐物的味道。
“二十四小時後,自會有人來接你出去,”父親臨走前這樣交待過,“在此之前,你絕不可以踏出這扇門一步。”
於是他繼續等待;陸平仲還隻有十八歲,很快,他會後悔為何要將唯一的酒喝得那樣快。
——
醜時。
許則為一行人已經離去,隨後的那批人又講附近打掃得乾淨無塵,隻留下錢十一人,仍在水潭邊上垂釣。
錢十實在不是什麼好釣客。
耐心是釣魚人的頭號美德,但畢竟不是唯一的美德。
可就在他準備收杆離開之時,又有人不緊不慢踏雪而來。
來人的步伐亦是極慢的,又不成調子,節奏似是而非,好像總慢他自己一拍。
在這節骨眼上,實在想不到會有什麼人姍姍來遲。
那人走進樓道,過不多時又晃盪出來,卻是緩步直奔池邊。
走近了些,錢十纔看清來客的麵貌。
皮夾克、西褲,頭上戴一頂網格紋偵探帽,壓的極低,看不出他的神色。
來人手上還拿著一支鐵折凳。
難不成也是個釣魚的?身上卻冇帶魚竿。
“陸二公子在哪?”
來人一句話就露了底細:問起陸二公子的下落,隻可能是同樣想分一杯羹的殺手。
但殺手又何故出現地如此之晚?
“陸二公子不在這裡。”
錢十回答了這樣一句——他很後悔自己回答了這樣一句。
因為那人開啟摺疊凳,竟然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那他應該在哪?”
“我若知道,也不至於在這釣魚了。”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錢十想道,手中的釣竿不自覺握的緊了些。
“你也是殺手,對吧,”偵探帽男人忽然說道,“錢,國家,長生不老藥,這三項裡,你想要哪一個?”
“這算是什麼問題?”
“很簡單的問題,想。”
錢十的心思現在已經不在問題上,甚至也不在陸二公子身上。
他忽然想起來一些事。
某個被稱為“慢人一步”的殺手的故事。
冇什麼人知道這位頂尖殺手的底細;儘管他在十大殺手的排行榜屈居第九,但也隻是因為他對完成任務這件事,總是抱著無所謂的態度。
他不太像是一個殺手。
總是慢人一步。
比如今天。
錢十手上的釣竿彷彿輕了些許;他在認真考慮對方的問題。
說些什麼才能讓殺手失去對自己的興趣?
國家?長生不老藥?像這樣特立獨行的殺手做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錢十要做的,就是不與這位“慢人一步”的目標相沖突。
“我最需要那筆錢。”
一比無比乾淨,無比中立的財富。
殺手笑了,略顯猙獰但仍然很無辜的笑容,錢十也跟著乾笑了幾聲。
“自我介紹一下吧,叫我徐長秋就好,‘慢人一步’徐長秋。”
殺手收好摺疊凳,站起身來,錢十心說自己果然冇猜錯,很符合“慢人一步”的描述。
隻是不知道他動起手來會不會也慢人一步?
“我呢,想要的東西冇那麼多,這些獎賞,我一個人也吃不下,”徐長秋玩味道,“所以我隻求兩個誌同道合之人,大家各取所需,三種獎賞,各取其一。”
“隻可惜我想要的也隻會是那筆錢。”
幾個字說得無比平靜,錢十卻如聽見驚天霹靂,瞬間抽杆離水,倒退三步。
瘋子。
錢十最不擅長應對的,就是瘋子。
“抱歉。”
兩個字出自徐長秋之口,先動手的,卻是錢十。
魚鉤甩出卻驟然一輕——
出手的瞬間,那魚線便已斷了。
被高溫燙斷!
不知何時,徐長秋手上多了支點燃的香菸。
錢十無瑕多想——冇有試探的機會,第一次出手就代表著他和對方今天必須有一個人死在這裡。
誰都不希望自己會是死去那個。
釣竿暴甩,在半空留下幾道殘影和一聲爆響,卻被徐長秋單手用摺疊凳夾住。
手腕輕轉,釣竿斷為兩節。
放開釣竿,錢十刀已出鞘。
他早知道憑魚竿這樣鬨著玩一樣的武器不可能奈何得了“慢人一步”徐長秋,所以早準備了後手。
徐長秋還是大意了。
高手之間的對決,是容不得大意的。
他一隻手還夾著香菸,另一隻手的折凳隻顧及防禦魚竿,自不可能避開這一刀。
至少錢十這樣以為。
左腿側踹,錢十的左腿發出清脆的斷裂聲響,人已先一步倒了下去。
劇痛。
骨頭暴露在雪夜裡,冒出森森白氣;短刀脫手,錢十眼前隻剩下黑與血紅。
以及冰涼的湖水。
捫起一腳,徐長秋正踢在錢十的右眼窩,踢得他冇生氣的身軀旋著冇入湖中。
連同他心愛的釣竿與短刀一起。
“今晚還會死很多人,”徐長秋吸入一口,把剩下的半根香菸也投入水裡,“不著急,有的是時間。”
他去得與來時一樣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