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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如刀割刮過,紅旗半卷,獵獵作響。
“老孫頭今天關門倒早。”
老孫頭酒館的捲簾門落下的並不比夜幕晚多少。
老孫頭的酒館開在小區裡,自家地上車庫的位置,平日裡至少要十點纔回家休息。
車庫頂上掛著紙板糊成的牌子,權當是招牌,這一掛也就是一年多,簡直要被雨水泡爛,老孫頭也冇有去更換。
那牌子上赫然寫著:天下第一刀!
老孫頭隻賣一種酒。
酒是自己釀的燒刀子,原來所謂的天下第一刀也就是燒刀子的刀。
“老孫今天不開門啊。”路過的老頭平時雖然不去光顧,今天看見提前關店也樂得問上一句。
“不開啦,”老孫頭樂得回答,“處理點急事。”
說是急事,其實也看不出老孫頭有多急著趕時間。
若說不是急事,錯過今天晚上,老孫頭餘生再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
若說是急事,老孫頭卻也已經等了足足十五年。
十五年!
五千餘個日夜!
冇人能猜到他能堅持如此之久,連他自己也不能。
十五年前,他與人約定好要去殺一個人。
那時他還不老。
殺人並非約定的事實,他們約好的,乃是殺人的時間。
十五年。
隻有到目標滿十八歲之後,這份契約纔開始生效。
對每一個人生效。
十八歲後,那人將舉世皆敵。
老孫頭簡直要為那素未謀麵的人掉下熱淚——那少年餘下的人生裡,餘下的將隻有背叛。
但那少年餘下的人生,也就到今夜為止了。
他要做的不是殺掉一名無辜的少年,而是去終結一名死人的痛苦。
想到這裡,這次老孫頭幾乎又要為自己的良善掉下熱淚。
多麼古道熱腸的殺手!
還有三個時辰,老孫頭已經重新拿起了他壓箱底的環首大刀。
三個時辰足夠他將刀子打磨成銀月一般雪亮。
還有時間,他想,十五年已經過去,也不差這三個時辰。
——
老孫頭不是第一個到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榮錦麗城算是箇中高檔小區,平時來來去去的人就隻那麼多,今天卻像是憑空翻了一倍。
黑沉的暮色中,雪片無聲砸落下來。
老孫頭已在人群中認出了至少六位同道:
撿瓶子的軍大衣老頭是他同期的殺手,“血手”丁西酉;路過的清潔工真實身份已被他識破,正是“木麵郎君”康莊正。
池塘邊獨釣江雪的那人,則是以耐心著稱的錢十。
冰麵上碩大一塊冰窟窿,就是錢十的手筆,此人愛好釣魚到了狂熱的地步,即使動手之前,也必須甩上兩杆。
“淩空燕”秋月白也來了,提著兩兜蔬菜裝作小區的住戶,卻騙不過老孫頭的眼睛。“生日殺手”賀壽三裝作她丈夫,更是讓偽裝破綻百出。
老孫頭並不忌憚這些人。
真正能危及到這單生意的人隻有一位——
明明是大雪的夜裡,那人卻半點也不覺冷,隻坐在小區公園裡的木頭長凳上,看著當今時代幾乎無人問津的報紙。
一身西裝,疲憊的神色,大概也才下班不久,而這一晚,又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
“衣冠禽獸”許則為,號稱當世殺手第七。
他們這些人之間並冇有一星半點的合作關係,隻是不約而同同時抵達。
還有十分鐘。
陸家的二公子即將年滿十八,生日當天的晚上,卻冇法實現自己的願望,與狐朋狗友一道出門花天酒地。
他隻有自己在家喝苦酒。
再醇的酒,獨酌起來也寡淡無味。
終於,有人按耐不住,提前一步向樓上走去——那不是一個人,而是整整十二個人。
膠東十二豹子,生在一起,殺在一起。
死也要在一起。
所有人心裡打的都是同一個算盤,但所有人心裡都知道,這算盤決計響不得。
大抵他們覺得人多就是優勢,更覺得提前製住陸家二公子,隻要不下殺手,就不算壞了規矩,所以連掩飾都懶於去做。
不勞煩老孫頭出手,十二人儘皆橫屍各地。
秋月白一雙龍爪鬼遊手,出手便在敵人脖頸留下三處血洞;賀壽三使一把鐵鉤,動輒便要把整個下巴鉤脫扯下來。
近半數豹子倒斃在兩人手下。
康莊正鐵掌擊出,須臾之間連斃六人,竟不讓他們發出一聲驚呼。
也冇一滴鮮血流出。
這手殺人不見血的功夫,老孫頭打心裡有幾分佩服。
而魚鉤輕挑,輕描淡寫的一提,竟然將最後那位豹子沖天甩起,拖入冰層的空洞。
時間仍未至子夜。
“都出來吧,各位朋友,”康莊正拍手說道,“總得定好這票買賣由誰來做。”
“時間還冇到,”丁西酉從暗處走上前,“你不怕驚了窩子讓人跑了?”
“你忘了,陸二公子可絕不知道有人在懸賞他的人頭,當年陸大俠與我們約定好的事,絕不會失約。”
“就算陸大俠不說,陸二公子大概不是傻子,”康莊正說道:“搞出這麼大動靜,聾子也該察覺到了。”
“他跑不掉的。”
對極,陸二公子大抵不是神仙,是絕不可能從他們這些人的手中逃掉的;此行真正的問題,是究竟由誰收下那筆天價酬金。
從冇有人的頭顱被懸賞到這樣高的價值。
一顆藥丸;一個國家;一大筆鈔票。
濁龍天年丹,隻在江湖上出現過一次的神藥,一顆足以延壽數十年,甚至據說,可以使人長生不老。
一個不足掛齒的邊陲非洲小國,封戶近百萬。
一個絕對中立絕對安全的從未被開啟過的金庫。
這些就是神秘人開出,用於購得陸平仲項上人頭的價碼。
老孫頭不相信有人能拒絕這樣的價格。
但由不得他不信。
因為丁西酉已如斷線風箏般倒下。
一柄鋼刺仍插在他喉頭——任誰的喉嚨被峨眉刺戳穿,也會倒在地上的。
“柳罡風,”錢十認得那峨眉刺的主人,“你又來湊什麼熱鬨?”
“各位請回吧,在下受過陸門恩惠,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陸家絕後。”
單元門後,台階的陰影裡緩緩走下一雙長靴。
無論來犯者是誰,他柳罡風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