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的燈光柔和、舒服。
李仕山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翻著書,手邊還放著一杯清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孫焱身上。
就在目光對視的一瞬,孫焱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孫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麵前這個人,和當年在黃嵐的時候,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是麵容,不是著裝,而是狀態。
在黃嵐的時候,李仕山年輕,銳利,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鋒芒畢露。
可此刻他坐在那裏,神態平和,眉目舒展,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淩厲。
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架子,而是一種骨子裏的從容。
就像一個人站在高處站久了,身上自然會有的那種東西。
不是氣勢,是氣度。
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孫焱心裏忽然冒出四個字:不怒自威。
他往裏走的時候,腰不自覺地彎了那麼一點兒,不是刻意的,是身體比腦子先作出了反應。
走到近前,站定,孫焱的聲音放得低而恭敬:“李省長,打擾了。”
李仕山放下手裏的書,站起來,笑著伸出手:“老孫,咱們都是熟人,不必這麼客氣。叫我仕山就行。”
孫焱握住那隻手,臉上陪著笑,卻不敢造次。
以前在黃嵐,他比李仕山大幾歲,級別也高,叫一聲“仕山”那是親近,是抬舉。
可現在呢?
李仕山是開發區主任,是省長助理,是排名最前的正廳級幹部。
這中間的溝壑,不是一句“熟人”就能填得平的。
李仕山也看出了孫焱的顧慮,不再勉強,指了指旁邊的藤椅,語氣隨和:“那就叫主任吧。總比省長順耳。”
“好的,李主任。”孫焱順著台階下了,側著身子坐下去,隻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二。
李仕山給孫焱倒了杯茶,推過去。
茶湯清亮,熱氣裊裊升起。
孫焱雙手接過,抿了一口,放在旁邊的茶幾上。
李仕山上下打量孫焱一番,目光裏帶著幾分故人相見時纔有的感慨。
“老孫,你比在黃嵐的時候老多了。以前隻是鬢角有白髮,現在頭髮都白了大半了。”
孫焱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裝著的東西有點多。
有歲月不饒人的無奈,有這些年仕途坎坷的辛酸,還有此刻坐在這個人麵前說不清道不明的五味雜陳。
“李主任,您倒是沒什麼變化,還是那麼……”話說到一半,孫焱卡住了。
他本想找個體麵些的說法。
說“光彩依舊”可覺得有些太老氣橫秋,說“陽光帥氣”又覺得有些浮誇,搜腸刮肚竟找不出一個妥帖的詞來。
孫焱就那麼半截話懸在嘴邊,不上不下的,弄得有些窘迫。
李仕山感覺到了孫焱有些緊張了,哈哈笑了兩聲,把那點尷尬輕輕揭過去,也把話頭引到了正事上。
“老孫,你是為了馮鬆的事來找我吧。”
孫焱連忙又把身子直了直,點頭道:“是的。”
“馮鬆認了?”
李仕山輕輕這一問,卻讓孫焱心頭一緊,很是詫異的問道:“您從哪裏知道的?”
李仕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帶著點打趣的口吻,說道:“老孫啊,你那個第四紀檢監察室,現在就是個篩子。哪有什麼守得住的秘密。你接手案子的當天,我就收到訊息了。”
孫焱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那裏,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意識到一件事:李仕山能知道,那外麵其他人也能知道。
也就是說,這些天自己所有的動作,都在別人眼皮子底下。
查周建設,查吳國平,查那些資金往來……每一步,都有人看著。
孫焱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其實他早該想到的。
第四紀檢監察室在紀委內部本來就不受待見,被安排進來的人,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心思。
他這個主任,名義上是領導,實際上能指揮動的沒幾個。
上麵沒有領導撐腰,下麵談不上掌控,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像一塊被擠著的肉。
此刻他又有些慶幸,多虧早上沒有派人去查馮鬆家裏的情況,否則,自己的意圖就會被其他人看穿。
“主任,”孫焱斟酌了一下,說道:“我也不瞞您說。這個案子,我查到現在,越來越覺得不對。”
“馮鬆之前五次審訊,次次不認。周建設的口供,五次一模一樣,明顯是背好的。吳國平那個狀態,一看就是心裏有鬼。可就在今天上午......”
孫焱頓了頓,沉聲道:“馮鬆認了,全認了。”
李仕山一邊聽著,手指一邊摩挲著。
孫焱盯著那隻手看了一瞬,又移開目光,繼續說道:“主任,我現在手裏能用的人沒幾個。”
“你也看到了,我查什麼、怎麼查,都有人盯著。”
“今天馮鬆一認,訊息馬上就會傳到上麵去。到時候領導一問,證據鏈完整,口供也有,這個案子就要結案了。我……”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這幾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我隻能求到您這兒來了。”他抬起頭看著李仕山。
李仕山沒有立刻回答,看著孫焱目光裡的懇求之色,很是同情。
一個在紀檢係統幹了半輩子的人,說出“沒辦法”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難受。
過了片刻後,李仕山笑了。
“老孫啊,你這話說的太見外了。”
“你我都是黃嵐時期的戰友,情分可一直都在。再說,馮鬆是我的手下,他被冤枉,我不可能不管。這個忙,我肯定幫。”
孫焱心裏一熱,一臉感激的說道:“給您添麻煩了。”
李仕山故意一板臉,“老孫,再說這話我可就生氣了。”
孫焱連忙擺手,“是我失言了。”
李仕山見孫焱又緊張起來,也不開玩笑,正色道:“你把今天上午的情況,再仔細給我說說。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