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黃源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朗正在看著檔案。
黃源走到他麵前，彙報道：“書記，打探清楚了，李主任給馮鬆的妻子重新安排了工作。在市裏的一家企業，待遇比圖書館好不少。”
“哦？這個安置倒是不錯。”沈朗放下檔案，看到了黃源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饒有興趣地問道：“怎麼了？”
黃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書記，我有些不明白。”
“其實馮鬆妻子的問題，並不難解決。”
“圖書館那邊停她的職，說白了就是見風使舵。”
“以李主任的身份，都不用親自去，讓秦燦過去一趟，打個招呼，圖書館那邊肯定乖乖恢復她的工作。”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著：“可李主任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圈？讓她辭職，重新安排工作？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沈朗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你是覺得多此一舉？”
“是的。”
黃源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沈朗笑了笑，放下杯子，悠悠地說道：“那我問你，如果馮鬆沒問題，官復原職之後，他第一件事想幹什麼？”
黃源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想了想，喃喃道：“第一件事……”
過了幾秒，他抬起頭，試探著說：“他會想替妻子討個公道？”
“不錯。”沈朗點點頭，“他妻子被人停了工作，被人趕回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馮鬆出來之後，心裏那口氣能嚥下去？”
“如果李主任當時一個電話過去，圖書館乖乖恢復她的工作，馮鬆出來之後，還能說什麼？”
“人家圖書館已經改正了，他還能怎麼樣？打上門去罵人？”
黃源聽得若有所思。
沈朗繼續說道：“可現在，李主任沒有出手處理圖書館。他隻是幫馮鬆妻子換了個工作，換個地方住。”
他看著黃源，目光很深：“馮鬆出來之後，知道妻子受了什麼罪，知道是圖書館乾的，你說他會怎麼做？”
黃源似乎想明白了許多，脫口而出：“他會自己去找他們算賬！”
“對。”沈朗點點頭，“他是審計局局長，可以理直氣壯的收拾那些為難他妻子的人。”
說到此處，沈朗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語氣慢悠悠的：“你說，馮鬆出了這口氣之後，會對李主任什麼態度？”
黃源一下恍然大悟，說道：“感激涕零。”
“不僅感激涕零，而且從此死心塌地。”沈朗頗為感慨的說道：“李主任替他保住了家，保住了孩子，保住了老人的命，還給他留了親手報仇的機會。”
“這樣的人，他能不死心塌地嗎？”
黃源聽完後，開始不斷地復盤沈朗說過的話。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疑惑的問道：“那……萬一馮鬆真有問題呢？”
沈朗看著他，
“如果馮鬆真有問題的話~”沈朗嘴角彎了彎，那笑意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那圖書館停他妻子的職，就沒什麼問題。”
“一個涉嫌受賄的幹部家屬，單位謹慎一點，說得過去。”
“李主任當時如果就處理的話，那就成了仗勢欺人，被人詬病。”
沈朗又笑了笑，說道：“可李主任沒有處理，他隻是幫忙解決了馮鬆家裏的實際困難，沒說圖書館半個不字。”
“萬一馮鬆真有事，這事也牽扯不到他，隻是幫一個困難群眾解決生計問題，有什麼錯？”
“而且，大家還會說李主任的好。”
黃源聽完，徹底愣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道：“李主任這手段……真是滴水不漏。”
沈朗笑了笑，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開發區那些大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望著那個方向，忽然說了一句：“黃源，你記住~”
黃源趕緊走到他身後。
沈朗沒有回頭，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做事不難，做人不難。難的是，做了事，還做了人，最後還能全身而退。”
沈朗停了一下，側頭看向黃源：“李主任這一步，進可攻，退可守。”
“馮鬆沒事，他是雪中送炭的恩人；馮鬆有事，他是依法辦事的好乾部。”
“怎麼走，他都立於不敗之地。”
黃源站在那裏，看著沈朗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生長的開發區。
他真的是大開眼界，難怪書記和主任能坐得這個位置。
馮鬆妻子的遭遇，要放到自己早就爆了。
可是李主任呢，完全不被情緒左右，穩穩噹噹的處理好此事。
沈朗回過頭，沖他擺擺手：“行了，去忙吧。”
黃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書記，李主任這一手，您也能想到吧？”
沈朗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等到門關上時，他的笑容裡浮現了幾分無奈，隨後又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
“我能看明白，已經不錯了。”
......
第二天上午七點，漢州市紀委辦公樓。
孫焱推開門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這間第四紀檢監察室主任的辦公室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
十來個平方，一張辦公桌，一排檔案櫃，一把椅子，再加一張待客用的沙發，就塞得滿滿當當。
窗戶朝北，陽光照不進來，屋裏總是陰沉沉的。
完全沒法和他在安江時將近三十個平方、朝南且陽光充足的辦公室相比。
這就是職務上的差別。
在安江紀委，隻是領導班子成員，在漢州紀委，他隻是一名中層幹部。
雖說兩者級別相同，但是處境和手裏的權力卻千差萬別。
之所以，孫焱要調到漢州紀委，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年齡。
他今年已經四十二歲了，在正處的位置上已經幹了四年。
四年。
對一個幹部來說，四年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再不往上走一步，就永遠走不上去了。
幹部提拔是有年齡門檻的。
四十五歲是一道坎，過了這個坎，也就徹底失去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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