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門口站著一群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審計局的人陸陸續續下來了。
他們站在門口兩邊，沒有組織，沒有安排，就那麼站著。
李仕山走到門口，看見這些人，腳步頓了一下。
那些人看著他。
他看著那些人。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每個人身上。
秦燦站在李仕山身後，看著那些人的臉。
他們的臉上，有笑容，有感激，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睛裏，有一種光。
那光，秦燦見過。
在穀山。
那些圍住李仕山的群眾，那些握著李仕山的手不肯放開的老人，那些看著李仕山遠去的背影紅了眼眶的人。
他們的眼睛裏，就是這種光。
秦燦忽然明白了。
明白主任為什麼要在會上說那些話。
明白他為什麼要來這一趟。
明白他為什麼不在乎別人怎麼議論。
人心。
他要的是人心。
李仕山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手，朝他們擺了擺。
“都回去吧。”
沒有人動。
李仕山又笑了笑。
“行了，我走了。改天再來。”
他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出。
秦燦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往後看。
那些人還站在門口，望著這邊。
他一直望到車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秦燦收回目光，看向後座。
李仕山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嘴角卻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此情此景，秦燦在心裏默默唸叨著：“這就是主任能在穀山有如此高威望的原因吧~”
......
李仕山回到管委會，快要接近自己辦公室時，就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胖子站在那裏。
他真的非常胖，一米八幾的個子，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
但那張臉卻圓乎乎的，眼睛不大，笑起來眯成一條縫，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討喜感。
看見李仕山走過來，他立馬站直了，臉上堆起笑。
“李主任好！”
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點獻殷勤的意味，但又不過分，恰到好處。
李仕山腳步沒停，笑著問了一句：“人都接到了？”
鄭河連忙跟上來，步子邁得很快，身上的肉跟著微微顫動。
“都接到了，主任。”
“嗯。進去說。”
李仕山往前走，秦燦已經搶先一步開啟門。
鄭河跟在後麵，進門的時候，高大的身材下意識側了側身，貌似是擔心被卡在門框上。
他這動作顯得有些滑稽，李仕山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個大胖子就是招商局局長鄭河。
名字和歷史名人的名字同音，私底下大家都叫他“三寶局長”。
李仕山對他印象非常不錯。
他說話好聽，辦事靠譜，應該在招商局長的位置上幹了三年。
他引進的專案沒一個出過大問題。
而且此人有個特點，心裏有數，嘴上有門，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不說。
在官場混，這本事比什麼都強。
鄭河的政治資源不錯，如果不出意外，頂多兩年就能再提一級。
李仕山在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鄭河坐下，隻坐了半邊，不敢坐實。
可就算這樣，皮質的椅子也被他壓得往下陷了陷，甚至能聽到輕微的“咯吱”聲。
“主任，市裡推薦的兩家企業都來了。”鄭河開始彙報，“華遠智造的人已經到了漢州，新能醫療的人也落地了。”
李仕山點點頭，“安排得怎麼樣了？”
“都安頓好了，隻是……”鄭河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複雜，眉毛微微皺起，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仕山有些好奇，“隻是什麼？”
鄭河猶豫了一下，語氣裏帶出明顯的不滿：“華遠智造那邊，來的隻是一個專案經理，叫孟令傑，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我打聽了一下，他是技術出身，在總部那邊負責研發的。”
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資料，起身放到李仕山桌上。
“新能醫療那邊倒是非常重視，來的是他們的副總，分管投資的，姓鄭。在公司裡排得上號，據說僅次於董事長和總經理。”
鄭河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人家還特意跟我套近乎，說五百年前是一家。”
李仕山拿起資料，看了一眼。
華遠智造，專案經理孟令傑，三十四歲，研發背景......
新能醫療，副總鄭中翰，五十一歲，分管投資......
鄭河忍不住又開口：“李主任，您說華遠智造這是什麼意思？”
“咱們這麼大力度對接，結果就派個專案經理來？”
他的語氣裏帶著憤憤不平，臉上的肉都跟著顫了顫，最後沒好氣地說道：“這不是沒誠意嘛。”
李仕山放下資料，看著鄭河，一臉認真的問道：“鄭局長，我問你一個問題。”
鄭河聽出李仕山語氣似乎不對，立馬微微躬身，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您說。”
“咱們開發區招商引資，招的是什麼？”
鄭河愣了一下。
他眨巴眨巴眼睛，那對小眼睛在胖臉上顯得格外滑稽。
“招……招企業啊。”他遲疑了一下纔回答，聲音裏帶著一點不確定。
“對啊，招企業。”李仕山點點頭，繼續說道：“隻要企業能落戶，能投產，能納稅，能帶動咱們的經濟發展。管他來的是董事長還是專案經理？”
李仕山伸手點了點桌麵，“總指揮有句名言，不管是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鄭河表情一滯，隨即低下頭，有些慚愧地說：“主任，是我膚淺了。”
那語氣，那表情，活像一個犯錯的小學生。
李仕山看著他，笑了笑，擺手道：“不用道歉。招商工作，麵子上的事有時候確實重要。但你記住，咱們要的是裡子。”
鄭河連連點頭，“是是是，主任說得對，我記住了。”
彙報完工作後，鄭河告辭離開。
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李仕山又叫住他。
“對了，他們住在哪裏？”
鄭河回過頭，不假思索地說道：“新能醫療的鄭總，住希爾頓。華遠智造的孟工住在如......”
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他的表情突然變了。
那對小眼睛眨了眨，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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