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李仕山便起身離開。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會議室的時候,有人還在發愣,有人已經轉過頭和旁邊的人對視,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乾審計二十多年……”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審計員開口了。
他姓王,在審計局幹了二十三年,從科員乾到主任科員,再沒往上動過。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還望著門口,“我就沒見過領導這麼開會的。”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也接過話。
她是綜合科的,姓周,四十齣頭,平時話不多,這會兒卻忍不住了。
“我也沒見過。我以為今天是挨批鬥大會呢。”她搖了搖頭說道:“結果呢?李主任一句批評都沒有。”
“他說咱們沒做錯什麼……”有人小聲重複李仕山的話,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說委屈咱們了……”
“李主任剛才說,是他的責任。”另一個年輕人開口。
他進審計局才三年,年輕氣盛,這幾天被外單位的人擠兌得夠嗆。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敢相信。
“他說對不起大家……”
“不是道歉。”那個老審計員孫師傅搖了搖頭,慢慢說,“是擔責任。”
年輕人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
“擔責任?”
“對。”孫師傅轉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你聽懂了沒有?他是在告訴咱們,這事他扛了。不管外麵怎麼傳,不管審計權被誰收走,在他那兒,咱們沒毛病。”
年輕人沉默了。
旁邊有人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第一次見領導當著這麼多人道歉……不是,是擔責任。”
“反正……”有人總結道:“反正我沒見過。”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孫師傅,您幹了二十三年,見過這樣的領導嗎?”
孫師傅搖搖頭。
“沒有。”他想了一下,補充道:“以後也未必能再見到了。”
樓下,李仕山的車緩緩駛出審計局大門。
李仕山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趙剛把車開得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坐在副駕駛的秦燦,卻有些坐立不安。
他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透過後視鏡看看後座的李仕山,一會兒又轉過頭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就在秦燦第三次回頭又沒說話的時候,後座傳來李仕山的聲音。
“想說什麼,就說。”
秦燦一愣。
主任原來沒睡著啊?
既然主任開口,秦燦又把身子轉了過來,試探性地問道:“主任,那我可說了?”
李仕山被他這話逗笑了,嘴角一彎:“秦哥,咱們之間還玩什麼虛頭巴腦的?但說無妨。”
秦燦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能更好地麵對後座。
“主任,你剛才開會……有些話不妥啊。”
“啊?怎麼不妥?”李仕山饒有興趣地問道。
秦燦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這可是整頓大會啊。市裡讓咱們整頓,你倒好,啥整頓的事情都不提,還讓下麪人放假,最後還做自我批評。”
說到此處,秦燦一臉擔憂地說道:“這要是傳到市裡和省裡,對您影響不好啊。”
“別人會說,李主任對市裏的決定有意見。會說開發區不配合整頓。會說……”
話沒說完,李仕山打斷道:“我本來就是對這個處理有意見。”
秦燦愣住了,有些著急地說道:“主任,有意見,咱們也不能這麼表達呀。”
李仕山嗤笑一聲,“知道又如何?對我影響不好,又如何?”
“這次的事情,本就不是他們的問題。責任就不能推給他們,委屈也不能讓他們受。”
說到這裏,李仕山語氣放緩,望向窗外,緩緩說道:“想要發展,就不能寒了人心。”
“人心寒了,隊伍就散了。”
“可這~”秦燦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理是這個理兒,可事不能這麼乾啊。
主任,這次會不會太衝動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駛過開發區的中心大道。
李仕山又閉上了眼睛。
三天後。
上午九點,李仕山的車再次停在審計局門口。
這一次,沒有通知,沒有會議,沒有任何議程。
趙剛把車停好,秦燦跟在李仕山身後,走進那棟五層的老樓。
李仕山從一樓開始,一層一層往上走。
他推開每間辦公室的門,進去站幾分鐘,和裏麵的人聊幾句。
綜合科,他問那個姓周的中年女人:“家裏孩子幾歲了?上幾年級?”
周姐愣了一下,然後回答:“上初二了,正是叛逆的時候。”
李仕山點點頭:“這個年紀不好管。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
周姐激動得身體都在顫抖。
業務一科,他問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小夥子:“最近有沒有安排調休?”
小夥子說:“沒呢,手上的活兒還沒完。”
李仕山說:“該休息就休息,活兒乾不完可以等。身體是自己的。”
小夥子點點頭,等李仕山走出去之後,和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
業務二科,那個老審計員孫師傅對著電腦用兩根手指敲著鍵盤。
李仕山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後站了幾秒,看著螢幕上的表格。
“孫師傅,這活兒幹了多少年了?”
孫師傅看見是李仕山來了,趕忙站起來,有些拘謹。
聊完後,孫師傅站在那裏,看著李仕山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很久沒動。
一圈轉下來,兩個多小時。
從一樓到三樓,十幾間辦公室,幾十號人。
李仕山沒有講任何大道理,沒有提任何工作要求,沒有說任何“好好乾”之類的套話。
就是閑聊。
問問孩子,問問老人,問問身體,問問調休。
走到三樓最後一間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李仕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裡,好幾間辦公室的門都開著,有人探出頭來,有人在門口站著,有人假裝路過,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