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劉建國低頭看著手裏的材料，沒說話。
江群臉上依舊掛著慣常的微笑
還有其他幾個副主任，有的低頭，有的看窗外，有的盯著自己麵前的茶杯。
隻有吳仲才，抬起頭，看了沈朗一眼。
“散會。”沈朗第一個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訊息當天就傳遍了管委會，對於沈朗最後的發言，有著各種解讀。
“沈書記發話了，誰要是為難那批幹部，直接找他。”
“這等於給了尚方寶劍啊。”
“看來那批人，要起來了。”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觀望，有人心裏發虛。
但有一點所有人都清楚，那三十三個人，從現在開始，不一樣了。
當天晚上，小陳接到一個電話。
是老周打來的。
“小陳，你那個企業開辦提速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明天打算去找黃源彙報。”
老周在電話裡笑了笑。
“抓緊吧。我那個審批試點，也準備下週啟動。小林那邊更急，明天就要去跑第一個專案。”
他頓了頓。
“小陳，咱們這批人，可別給李主任丟臉。”
小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周局，放心吧。”
掛掉電話，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
開發區的燈火，從來沒有這麼亮過。
他忽然想起沈朗問他的那個問題：在穀山這一個月，你最想帶回來的是什麼？
他現在有了答案。
不是效率。
是那股想試試看的勁。
他轉過身，開啟電腦，開始寫那份方案。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他的心裏，亮得很。
......
小陳他們本以為有了尚方寶劍，事情能順利些。
但現實不是這麼回事。
小陳把方案改了七稿。
每一稿送上去，周科長都笑眯眯地收下，說“好好好，我們研究”，兩天後反饋回來，總有幾個新問題。
“小陳啊，你這個流程壓縮得太狠了，工商那邊打過招呼嗎？他們的人手夠不夠？”
小陳去工商對接。
工商說：我們沒問題啊，隻要材料規範，當天能辦。
他把這話帶回去，周科長點點頭：“那稅務那邊呢？稅務的係統跟咱們不連通，你這個‘一站式’怎麼一站式？”
小陳又去跑稅務。
稅務說：係統問題正在解決，預計下個月升級。
他把時間節點寫進方案，加了個“待係統升級後同步實施”的備註。
周科長看了，嘆了口氣，“這樣吧，你這個方案涉及三個科室，咱們走個會簽。你等等。”
一等，又是一週。
小陳第四次去問的時候，周科長的辦公室門開著，裏麵傳出一陣笑聲。他站在門口，聽見周科長在跟人說話：
“……那小夥子，天天來，方案改了幾十遍。我跟他說研究研究，他就真信了。年輕人啊，不懂事。”
另一個人笑：“你這也太損了。”
“損什麼？我又沒說不辦。隻是‘正在辦’嘛。流程走不完，怪我咯？”
小陳站在門口，手裏的方案捏得變了形。
他沒敲門，轉身走了。
......
老周那邊更直接。
魏科長同意了他的試點申請，條件是：先拿一個專案試試，如果效果好，再推廣。
老周挑了華遠科技那個專案，就是小林跟的那個，劉老闆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魏科長說：“行，你報上來，我這邊給你走綠色通道。”
三天後，老周接到電話。
是小林打來的，聲音發緊：“周局，劉老闆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有人跟他聯絡了，隔壁市的條件又加碼了，免費提供三年過渡廠房，稅收返還再加兩個點。”
老周愣了一下：“誰聯絡的？”
“不知道。但劉老闆說，那邊的人對咱們這邊的情況門兒清，連咱們的審批流程、預計辦結時間都說得一清二楚。”
老周的腦子轟的一下。
他掛了電話，直接去找魏科長。
魏科長正在辦公室看報紙。見他進來，把報紙往旁邊一放，笑眯眯的：“老周啊，來坐。你那專案的事，我正在催。”
老周沒坐。
他站在辦公桌前，盯著魏科長的眼睛：“魏科長，華遠科技那邊，有人去撬牆角了。你說，這事跟咱們這邊有沒有關係？”
魏科長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嘆了口氣。
“老周啊，你這話說的。市場經濟嘛，人家企業願意去哪兒，那是人家的自由。咱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服務做好。”
“那我的審批呢？什麼時候能下來？”
“快了快了。規委會那邊還有個程式，下週應該能過。”
老周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魏科長，你是不是壓根兒就沒想讓我這個試點成？”
魏科長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笑眯眯的，是那種你終於“明白了”的憐憫的笑。
“老周啊，”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老周麵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老同誌了，有些事，不用我說那麼明白吧？”
“你這個試點要是成了，別人怎麼辦？都學你？那不亂套了？規矩就是規矩，按規矩走，大家都省心。”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沈書記那邊，是發了話。但沈書記能在這兒待多久？一年？兩年？他走了呢？你還按他那一套來？”
老周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魏科長回到座位上，又拿起那張報紙。
“回去吧老周。你那方案，我再看兩眼。”
老周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空蕩蕩的。
他站在視窗，點了根煙。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
......
最後是小林，他是最先扛不住的。
小林負責對接的三個專案，有兩個已經被別的城市撬走了。剩下那個，老闆還在猶豫。
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電腦看郵件，有沒有新來的投訴？
有沒有領導批示？
有沒有什麼壞訊息？
然後就是打電話。
給各個部門打電話，問進度，催流程。每一個電話打過去，對方都很客氣。
“林科長啊，你那個我看了，正在走程式。”
“林科長，這個不歸我管，你問問隔壁科室？”
“小林啊，你這個材料還缺個章，你補一下？”
他跑了十幾趟，蓋了二十幾個章，打了上百個電話。
兩周後，剩下的那個專案也黃了。
老闆最後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倒還挺客氣：“林科長，不是你們不好。是人家那邊，三天就給我辦完了。我等不起啊。”
小林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前，一動不動坐了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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