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朗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意味。
是自嘲,也是釋然。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遠處的路燈已經亮起,一盞,兩盞,三盞,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
那摞評估報告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三十三份,碼得整整齊齊。
沈朗走過去,拍了拍那摞報告。
“這批人,怎麼用,你心裏有數了吧?”
李仕山笑著看著沈朗,“不是我心裏有數,是你要心裏有數。”
沈朗愣了一下。
他這是要把自己辛苦培養出來的幹部給自己。
沈朗沒說話,心裏嘆息一聲,“如此的格局,我不如他矣”
......
第一批幹部回來的那天,第二批三十三個人也出發去了穀山,還是李仕山帶隊。
雖然對於培訓的幹部李仕山心裏有所劃分,但是培訓的態度上,李仕山依舊做到一視同仁。
沈朗這邊也行動起來,開始找其中李仕山稱之為“可用”的幹部談話。
至於談話的方式,沈朗充分聽取了李仕山的建議,不在辦公室,而是在外麵,在大家能看得見的地方。
第一個約的是小陳。
黃源通知他的時候,說“主任想和你聊聊”。
小陳問在哪兒,黃源說:“食堂,中午十二點,主任請你吃飯。”
小陳提前十分鐘到了食堂。打了飯,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他沒動筷子,就那麼等著。
十二點整,沈朗端著盤子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盤子裏是一葷一素,和所有人一樣。
“吃。”沈朗說。
兩人默默吃了五分鐘,小陳幾次想開口,又嚥了回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沈朗想聽什麼。
沈朗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小陳。
“在穀山這一個月,你最想帶回來的是什麼?”
小陳愣了一下。
他以為沈朗會問工作,問計劃,問想法。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什麼企業開辦提速的方案,流程優化的思路,人員培訓的建議等等。
但這個問題,不在他準備的任何答案裡。
他想了一會兒。
沈朗沒催,隻是看著他。
“效率。”小陳終於開口,“穀山那個視窗,四個小時辦完三家企業註冊。咱們這邊要一週。我想把這個帶回來。”
“那就去做。”
沈朗隻說了這四個字,然後他站起來,端起盤子,走了。
小陳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好一會兒,沒回過神。
第二個約的是老周。
傍晚,管委會院子裏。
沈朗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抽煙,看見老周走過來,他遞過去一根。
老周接過,點上。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的夕陽。
抽完半根煙,沈朗問:“在穀山這一個月,你最想帶回來的是什麼?”
老周想了想,說道:“規矩。”
沈朗追問:“什麼規矩?”
“他們那個審批流程,不是靠人催,是靠製度跑。什麼時候該誰辦,辦不完怎麼辦,都寫得清清楚楚。不用領導盯著,自己就能轉。”
“那就去做。”
沈朗點點頭。他把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往樓裡走去。
老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第三個約的是小林。
下班後,走廊裡。
小林剛從辦公室出來,迎麵碰上沈朗。
沈朗沒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讓,示意他一起走。
兩人並排下了樓,走出大廳,在台階上站定。
夜色初臨。開發區的燈火從四麵八方亮起來,沈朗點上一根煙。
“在穀山這一個月,你最想帶回來的是什麼?”
小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那股氣。”
“什麼氣?”
“就是……”小林想了想,“就是他們那種,覺得這事能成、願意去試的勁兒。”
“咱們這兒,大部分人覺得‘就這樣了’、‘改不了’。可穀山那邊,大家都覺得,隻要想改,就能改。”
沈朗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就去做。”
他說完,走下台階,往停車場走去。
小林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融進夜色裡。
一週時間。
在食堂,在走廊,在院子裏。
有人抽了沈朗的煙,有人喝了沈朗遞的水。
有人說了很多,有人隻說了幾句。
但每個人都回答了同一個問題:在穀山這一個月,你最想帶回來的是什麼?
有人說效率,有人說規矩,有人說那股氣。
有人說得具體,有人說得抽象。
但每個人說的,都是自己心裏最想要的那個東西。
沈朗聽完,永遠隻有三個字:那就去做。
沒有表揚,沒有鼓勵。沒有“好好乾我看好你”。隻有這三個字。
但奇怪的是,每個人聽完這三個字,心裏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那一週,沈朗讓黃源準備了一張表。三十三個名字都在上麵。
有的寫著:“已談。說要帶回來效率。”
有的寫著:“已談。說要帶回來規矩。”
有的寫著:“已談。說要帶回來那股氣。”
三十三行,有的寫得滿滿當當,有的後麵是一片空白。
黃源每天晚上下班前,都會再看一遍那張表。
一週後,黃源把表遞給沈朗。
“書記,接下來呢?”
沈朗看了一會兒。
“等。”
他說完,繼續批檔案。
黃源沒再問。他明白,這不是結束,隻是開始。
同一天上午,黨工委會議室。
沈朗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幾份材料。
各位副主任彙報分管工作,一項一項過。
等到最後一項議題結束,沈朗合上材料,說道:“還有一件事。”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穀山培訓那批幹部,回來一週了。我見了一些人,也聽了一些反映。”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這批幹部經過穀山淬鍊,是開發區最寶貴的財富。”
“各單位要放手使用,給他們平台,給他們支援。”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沈朗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是清楚。
“誰要是覺得他們‘不好管’、‘太激進’,可以~”沈朗故意一停頓,加重語氣,道:“就來找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