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把沈朗拉到那張桌子前。
三十幾個資料夾,碼了三排,每一摞都整整齊齊。
沈朗伸手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翻開。
第一頁是跟崗單位的評價表。
市民服務中心的公章蓋在右下角,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格子。
工作態度、學習能力、溝通能力、紀律表現......每一項後麵都打著分數,旁邊還有手寫的評語。
“該同誌在企業開辦視窗跟崗一週,主動詢問業務細節,協助處理投訴兩起,表現積極。建議:可往服務流程優化方向培養。”
沈朗看完,翻到第二頁。
筆跡變了,他認得出是李仕山筆跡,一筆一劃寫的很認真。
“3月17日,週六,到市民中心抽查。小陳正在視窗幫忙,主動接待了一位情緒激動的老人。事後問及感受,他說:在穀山學到的最重要的事,是把群眾的事當自己的事辦。”
“3月24日,週六,約談小陳。問他回去後想做什麼。他說想搞企業開辦提速。問他想怎麼搞,他說了三點:流程梳理、人員培訓、激勵機製。有想法,也有落地路徑。建議重點關注。”
沈朗又往後翻了幾頁。每一份都是這樣——跟崗單位的評價在前,李仕山的複查在後。前者是表格,是印章,是標準格式。後者是手寫,是細節,是那個人週六週日跑了幾百公裡攢出來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李仕山,“這些複查記錄,都是你週末過去的時候寫的?”
李仕山點點頭,“過去一趟不容易,總得多看點多記點。”
“週六白天跑幾個點,晚上約幾個人談話,週日再跑剩下的。回來之後讓秦燦幫著整理一下,就成這樣了。”
沈朗沒說話,又拿起另一份,翻開。
裏麵同樣有李仕山手寫的複查記錄。
再拿一份,還是一樣。
三十三份。三十三個人的三十三天,每一份後麵都有那些週六週日的痕跡。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派人出去學習過,也收過培訓總結。
但那是什麼?
一張結業證書,一份心得體會,然後就沒了。
誰會像李仕山這樣,每個週末跑幾百公裡去抽查,每個人都要談話,每份評價都要複核,最後攢出這麼厚厚一摞?
他看著李仕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仕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你這麼看我幹什麼?”
沈朗搖搖頭,把那份報告放下。
“我讓人把這些送到你辦公室吧,你慢慢看,看完咱們再討論。”
沈朗一擺手,“等不及了,就在這裏看。告訴黃秘書,有事來這裏找我。”
說完,他直接拖過旁邊一把椅子,在那張堆滿報告的桌子前麵坐下來,拿起一份報告。
看之前,沈朗又補了一句:“我看完就和你討論。”
李仕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沒再說什麼,隻是走過去,把窗戶開大了一點。
午後的風湧進來,帶著三月特有的那種暖意,吹得桌上的紙張微微作響。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一兩聲窗外的鳥叫。
李仕山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後麵,沒有批檔案,也沒有喝茶。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沈朗的背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沈朗身上,把他半邊輪廓鍍成金色。
沈朗看得很認真。他有時候停下來,把某一頁折一個角。
有時候拿起筆,在空白處寫幾個字。偶爾也會“嗯”一聲,或者輕輕搖搖頭。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陽光從偏西到更偏西,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秦燦來過兩次,站在門口想說什麼,看見屋裏那兩個人,一個翻看報告,一個批閱公文,又悄悄退了出去。
中途黃源來請示過一次工作,秦燦送來過點心。
直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沈朗才把最後一本報告合上。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轉過身,看著李仕山。
“看完了。”
李仕山點點頭,沒說話。
沈朗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仕山,這三十三個人,能碰到你,是他們的運氣。”
李仕山愣了一下。
沈朗走到那堆報告旁邊,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在手裏掂了掂。
“跟崗單位的評價,那都是麵上的東西。真正的功夫,在你這些複查記錄裡。”他翻開一頁,念道,“‘3月24日,週六,約談小陳。問他回去後想做什麼。他說想搞企業開辦提速。’”
他合上報告,看著李仕山。
“你問他的不是‘學了什麼’,是‘回去後想做什麼’。這兩句話的差別,我明白。”
李仕山沒說話。
沈朗繼續說:“跟崗單位看的是一週的表現,你看的是一個月的成長。他們看的是‘這個人怎麼樣’,你看的是‘這個人能幹什麼’。這兩層東西疊在一起,纔是完整的評估。”
他頓了頓,“仕山,這一套,我做不到。”
李仕山想說什麼,被沈朗抬手止住了。
“我不是在誇你。”沈朗說,“我是在說,這批人交給你,是對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正在慢慢消失。
遠處傳來下班的人群陸續離開的動靜——腳步聲,說話聲,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隱隱約約。
李仕山站起來,走到窗邊。
“不是我能幹。是我知道,下麵的人最需要什麼。”
沈朗看著他。
“他們最需要的,不是領導的表揚,也不是什麼大道理。”
李仕山轉過身,“他們需要有人看見。看見他們幹了什麼,看見他們能幹什麼,看見他們想幹什麼。”
他指了指那堆報告,“這些東西,不是給他們看的。是給我自己看的。我怕忘了。”
沈朗站在那裏,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剛到開發區的時候,想的都是什麼?
怎麼站穩腳跟,怎麼開啟局麵,怎麼讓父親看見自己。
那些年輕人,他見過,也說過話。
但從來沒有想過,他們需要被人看見。
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