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李仕山先把這幾天的情況簡要說了之後，對秦燦示意了一下。
“具體情況，你給沈書記彙報一下。”
“好的，主任。”秦燦翻開記錄本，一條一條唸了起來。
“這兩天又有五家企業去找了劉主任。”
“三家企業通過關係約了江主任吃飯，有三家去了他的辦公室.....”
秦燦說完之後，沈朗疑惑問了一句，“吳仲才呢？他哪裏沒動靜。”
秦燦說道：“吳書記閉門謝客，一家企業的代表都沒見。”
沈朗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問道：“那些去找吳書記的，都是什麼企業？”
秦燦翻了翻記錄：“大大小小十多家。大部分是前幾年申請過補貼的，有些是吳書記當常務副主任時候批的。”
沈朗點點頭，沒再問。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仕山忽然說道：“辟個謠吧。”
沈朗放下茶杯，問道：“怎麼辟？”
李仕山想了想，道：“就說近期管委會沒有此類專項行動，讓企業不要聽信謠言，安心生產經營。”
沈朗深看了李仕山一眼，問道：“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李仕山說，“越簡單越好。”
“好~”沈朗看向同樣站在旁邊的黃源說道：“這事你去辦。”
“好的，書記。”黃源點點頭。
“對了~”沈朗又指了指秦燦，“黃秘書，平時和秦主任多多交流，秦主任可是大才子。”
秦燦聽到這話，見李仕山微微點頭，便明白意思。
他連忙擺手，“沈書記嚴重了，相互學習。”
等兩位秘書離開後，沈朗看著李仕山，笑問道：“仕山，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吧，下麵恐怕會更亂。”
李仕山也笑了，“水至清則無魚嘛，水渾了，底下的牛鬼蛇神才會現原形嘛。”
沈朗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指了指李仕山，“厲害~我算是又學到一招。”
訊息當天就傳到了吳仲才那裏。
秘書站在他麵前，把那個闢謠通知的內容唸了一遍。
唸完後，他抬起頭，等著吳仲才的反應。
吳仲才坐在茶案前，手裏握著小葉紫檀的手串，慢慢地轉著。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你聽出這闢謠的弦外之音了嗎？”
秘書一愣：“什麼弦外之音？”
吳仲才轉動的手串一頓，說道：“近期沒有。不是這個事沒有。隻是時間沒到。”
秘書的臉色變了，“那……那是什麼時候？”
吳仲才的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風景。
那些廠房，那些煙囪，那些街道，他看了二十年，每一個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紋。
“如果猜得不錯，”他說，“應該是第一批培訓的幹部回來以後。”
秘書的臉色更白了，“書記，咱們是不是要做些什麼？如果李仕山真的一查到底，會不會對您有影響。”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動。”吳仲才搖了搖頭，眼神深邃，“還是說有人希望我動，會是他嗎？”
秘書沒聽懂，也不敢問。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吳仲才重新拿起那串手串，一顆一顆地轉著。
.....
一個月後。
載著第一批培訓幹部的大巴車駛入開發區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陽光很好，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些疲憊又興奮的臉上。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沒人睡覺。
有人在翻筆記本，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隻是望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廠房和街道一點點靠近。
小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攤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他昨晚睡前寫的幾行字。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把企業開辦視窗的流程走一遍，看看堵在哪。”
“第二件事：找周姐說的那個‘委屈獎’製度，看看能不能改改。”
“第三件事……”
他沒寫完。
因為想做的事太多了，寫不完。
旁邊有人湊過來，是經發局的副局長老李。
他今年四十七，在經發局幹了十幾年，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小陳，”老李壓低聲音，“回去之後，咱們幾個搞個專案審批提速小組怎麼樣？我在穀山看他們那個並聯審批，是真快。咱們也試試。”
小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李局，您這話要是讓咱們局的人聽見，估計意見很大呀。”
老李也笑了，卻下定決心般的說道：“以前是懶得動，覺得動了也沒用。現在看了人家穀山，才知道不是沒用，是咱們自己不行。”
大巴車拐進管委會大院，穩穩停下。
李仕山第一個走下車。
他站在車門邊，看著身後的人一個一個下來。
三十三個，一個不少。
有人手裏還攥著筆記本，有人眼眶下麵有淡淡的青色，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沈朗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李仕山和身後那群人。
這一個月，李仕山都是兩頭跑。週一至週五在開發區，週六週日去穀山。
幾百多公裡的路，他跑了四趟。
秦燦跟他說過，主任每次都是週五晚上走，週日晚上回，有時候在車上還要批檔案。
辛苦是辛苦。
但效果也是看得見的。
前天李仕山給他打過電話，簡單說了幾句那邊的情況。
原話是：“三分之一的人，可用。另外三分之一，可塑。剩下的，再看。”
沈朗當時沒多問，他知道李仕山說話向來留三分。
能讓他說出“可用”這兩個字的，這裏麵的分量他能掂得出來。
沈朗看了一會兒，轉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
黃源連忙上前：“書記，要備車嗎？”
沈朗擺擺手，已經走到門口了。
“我去李主任那兒。”
李仕山辦公室的門開著。
沈朗走到門口，就看見李仕山正站在靠牆的一張桌子旁邊。
那張桌子平時是空著的，放些雜物，但現在上麵擺滿了東西。
沈朗敲了敲敞開的門，“仕山主任~”
李仕山一扭頭，看見是沈朗，笑著迎了過去，“沈書記來了，正好給你看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