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還在繼續說道:“領導給我們說過,道理可以慢慢講,情緒不能硬頂。再說,誰還沒有一個著急上火的時候。”
小郭又問道:“周姐,這種事……你每天都會遇到嗎?”
“以前還是挺多的,後來咱們越來越規範,也就少了。”
“那你……心裏不委屈嗎?”小陳又好奇地問道。
周姐轉過頭看他,眼神裡沒有抱怨,沒有苦澀,反而帶著笑。
她往四周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說:“告訴你一個秘密。”
小郭不由得往前湊了湊,側起耳朵。
“這種委屈,我巴不得多來點。”
“啊?”
周姐解釋道:“我們中心專門設定了委屈獎。”
“隻要不是我們的問題,被群眾罵了、刁難了、投訴了,隻要處理得當、沒造成負麵影響,就能拿這個獎。”
“獎金嘛……周姐伸出1根手指,“一次一百,而且委屈越大,次數越多,獎金越高。”
周姐重新看向櫃枱外麵,自豪地說道:“上個月我拿了五百塊,請全科室喝了奶茶。”
小郭半天說不出話,還能這麼玩?
這裏把“被罵”進行了量化。
不是精神勝利法,是實打實的錢。
他突然明白周姐為何如此心平氣和。
被罵雖然難受,但是獎金卻能撫慰人心。
小郭想到此處,又打量起這間便民中心來,雖然這裏的規則更加嚴苛,可又透著一股子人情味。
下午四點左右,李仕山陪著沈朗,就他們兩個人在新區慢慢逛著。
新區和老城的風格截然不同。
這裏的道路更寬,建築更新。
造型各異的寫字樓、整潔的商業街、成片的住宅區,到處充滿了現代的氣息。
這裏的綠化很好,街道乾淨,給人很舒適的感覺。
沈朗走得很慢,東看看西看看。
“這邊是哪年建成的?”
“前年。當時為了趕工期,全縣幹部輪班去工地幫忙,我也搬了三天磚。”
沈朗轉過頭看他:“你也去搬磚?”
李仕山笑了:“我在穀山那幾年,什麼沒幹過?搬磚算什麼,我還演過屍體。”
“屍體?”
“對,群演。劇組缺人,我就帶著縣委的幹部上。我演的那具屍體,在地上躺了三個小時,動都不敢動,收工的時候腿都僵了。”
沈朗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是佩服,也是感慨。
兩人繼續往前走。
忽然,路邊一個擺攤的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她猛地站起來,手裏的東西都掉在地上了。
“李書記?”
李仕山轉過頭,老太太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李書記~真是你啊!你回來了。”
她這一嗓子,讓旁邊的人都圍過來了。
賣水果的大叔,開小賣部的大姐......
縣委門口那一幕,在這裏又重演了一遍。
沈朗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圍著李仕山的人,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和眼裏的光。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市民服務中心,那些過來培訓幹部的眼神。
這些幹部終於開始看見,報告裏沒有的東西,看見那些資料背後的人。
晚上七點,酒店會議室。
三十三個人都回來了。
沒有人遲到。
沈朗坐在主位,李仕山坐在旁邊。
“開始吧。”李仕山說,“每人五分鐘,說說你看見了什麼。”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經發局的小陳。
“我看見了一個視窗,一個小時內辦完三家企業註冊的視窗。”
“我問那個工作人員,你們怎麼這麼快。他說,不快不行,超時了扣績效。”
他抬起頭,看著李仕山,“主任,我今天學到的是,效率不是喊出來的,是逼出來的。”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規建局的小周。
“我看見了一個審批係統。”
“工程建設專案審批,從立項到開工,他們承諾的是四十三天。”
“我問他們,真能辦到嗎?帶我的那個小夥子說,去年平均是三十九天。”
說到此處,小周感慨道:“咱們開發區,審批週期是兩百多天。”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輪到了小郭,她也把今天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我想了一天,”小陳的聲音低下去,“我終於想明白了。”“他們真的把‘讓群眾滿意’當成最高標準。罵是群眾的權利,服務好是自己的本分。委屈獎不是補償,是認可。”
她坐下後,會議室裡的人都陷入了思考。
過了幾秒,有人舉手。
是經發局的小周,那個平時話不多的年輕人。
“我想問一下,咱們開發區,有沒有類似的製度?”
沒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大家都清楚。
李仕山見所有人發言結束,於是開口道:“大家講的都非常不錯,能感覺到大家非常用心。”
“但我問你們一個問題”李仕山掃視一圈,問道:“這裏的幹部,為什麼能做到這些?”
見沒人說話,李仕山繼續說道:“難道真的隻是因為‘奉獻’?”
李仕山的目光從左掃到右,“你們都是各局辦的骨幹,以後大概率要走上領導崗位。這個問題,必須要弄清楚。”
“你該怎麼驅動下麵的人幹活?”
這個問題丟擲,可不僅是年輕幹部有興趣,那幾名中層幹部也是興緻勃勃。
這對於他們來說,都是能立馬用上的知識。
“以身作則,這是基本。你當領導的不往前沖,沒人跟你。但光有以身作則夠不夠?”
“肯定不夠。”
“你天天撲在第一線,天天加班熬夜,你能帶著幾個人?”
“十個?二十個?”
“一個單位少則幾十,多則幾百,你一個人能撲出多少水?”
李仕山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要讓下麵的人願意乾、搶著乾,你得給他們一個理由。”
“這個理由,不是大道理,不是道德綁架,不是天天講奉獻。”
李仕山說到這裏,豎起一根手指,“是有奔’。”
“什麼是奔頭?幹得好有回報,幹得出彩有獎勵,乾出成績有位置。就這麼簡單。”
“穀山的委屈獎,你們今天看到了。”
“被罵了有獎金,被刁難了有補償。這不是什麼高深的製度設計,就是把一個最簡單的道理擺明白了,我不能讓我的幹部白受委屈。”
“獎罰分明,讓付出有回報,讓流汗不流淚。這纔是最核心的內驅力。”
“回去以後,你們每個人都要想想這個問題。怎麼讓下麵的人有奔頭。別隻會畫大餅,別隻會說‘你要奉獻’。大餅畫多了沒人信,奉獻喊多了沒人聽。”
“實實在在的,把獎勵給夠,把規矩立清,把路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