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處理結果正式下文。
本次培訓不及格者全部調離原崗位,集中至黨工委黨校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回爐淬鍊”。
學習期滿,經考覈合格者,方可重新安排工作;考覈不合格者,降職使用或調離開發區。
在李仕山看來,沈朗已經手下留情了,可是其他人卻感到震撼。
所有人都看懂了這裏麵的分量。
“回爐淬鍊”四個字寫得客氣,翻譯成人話就是:摘了印把子,關進去學習。
三個月後,考過了,有位置給你留著。
考不過,帽子摘了,人也別在這兒待了。
這可是開發區建區十五年以來,對中層幹部最嚴厲的一次集體處理。
不是敲打,是動刀。
不是嚇唬,是畫線。
結果公佈的當天下午,李仕山和沈朗的辦公室就沒斷過人。
首先是李仕山那裏,第一個來的是退居二線,年近六十的老副主任周德安。
周德安徑直走到李仕山辦公桌前,把那份紅標頭檔案往桌上一放。
“李主任,這檔案我看了,名單上那個王學軍,當年是我一手帶出來的。”
“開發區建區那年,他三天三夜沒閤眼蹲在工地,臘月裡水管凍裂,他跳進泥坑裏用手挖閥門,挖了兩個小時,手指甲蓋掀翻了三個。”
他頓了頓,眼睛有些濕潤,喉結滾動,“你現在跟我說,他考試不及格,要調離、要學習,學不好還得走人。”
“他六年前就是副處了,李主任啊~五十歲的人,你讓他去哪裏?”
李仕山沒有打斷周德安的講話,聽得很認真,還給他倒了一杯水。
等到他講完後,李仕山這才開口,“周主任,王學軍同誌當年挖閥門的事,我來報到第一天就在開發區的歷史展陳裡看見了。照片掛在一樓大廳東牆,第三塊展板。”
“他為開發區流過血,這是誰都抹不掉的事實。”
周德安盯著他,等一個“但是”。
李仕山沒有說但是,而是起身走到周德安麵前,不到一臂距離。
“周主任,”李仕山盡量讓聲音放緩,“我來開發區才幾個月。”
“論資歷,你是我的老前輩。論感情,我沒有你們二十一年同舟共濟的情分。”
“正因為沒有情分,我才能把這碗水端平。”
“王學軍同誌我今天要是放過了,那些努力的同誌,怎麼辦,開發區的未來怎麼辦。”
“我給他三個月時間,請最好的老師,開最針對性的課。考過了,副局長位置給他留著。考不過.....”
李仕山沒有往下說,意思卻很明白。
周德安沉默了,知道多說無益。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三十歲的李仕山,竟然如此決絕。
“……李主任,”他嘆了口氣,聲音蒼老了許多,“你這麼乾,會得罪很多人的。”
“我知道。”李仕山點點頭,“但總要有人來乾。”
周德安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那份檔案,想了想又放了下來,就這樣空著手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李仕山起身,親自把門拉開:“周主任,慢走。”
周德安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第二個是來自省政府的“招呼”。
打電話的是副省長的一位秘書,與李仕山相識。
說某某同誌當年是從發改係統下派的,老領導很關心,問能不能……稍微靈活一下。
李仕山聽完,隻是簡單地回復了三個字,“知道了。”
電話那頭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隻好試探:“李省長,那這個同誌……”
“按檔案辦。”李仕山的聲音沒有起伏,“老領導那裏,我改天專程去彙報。”
與此同時,沈朗也來了客人,是被處理的本人孫德茂。
門是被撞開的。
確切地說,是被一隻佈滿老繭的手掌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的阻門器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
走廊裡兩個年輕科員追在後麵,想攔又不敢用力,被老同誌硬闖進來。
孫德茂五十四歲,建區元老,資格比周德安還老。
他沒敲門,甚至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沈朗辦公桌前,把通報往桌麵上一拍。
“沈書記,我問你一句話。”他的聲音嗓門很大,“就一句。”
“我孫德茂在開發區幹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從這片地還是一茬麥子的時候我就在這裏。”
“第一家外資企業簽約的那天,我也在。”
“三年前那場特大暴雨,地下管網倒灌,我帶著人在水裏泡了六個小時,我那時候五十一歲,沈書記。”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你現在跟我說,一場考試,六十分不到,就把我從局長位置上擼下來,讓我去和一幫小年輕坐一起聽課,考不過還得滾蛋!”
孫德茂盯著李仕山,眼眶泛紅,卻沒有淚。
“你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對吧?”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很長時間。
沈朗沒有躲開那道目光,也沒有起身,就那樣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看著麵前這個頭髮已經灰白的男人。
就這樣看了一會後,沈朗開口,“孫局長,你坐。”
老孫沒坐。
沈朗也不勉強,緩緩開口道:“您二十一年前來開發區的時候,我還在上學。您在這片土地上付出的時間,我沒有資格評價。”
“但我也不能因為您的功勞,就當沒看見那些問題。”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材料,推至桌沿,薄薄的,隻有兩頁紙。
老孫沒有低頭去看。
“您分管的園區,去年有三家企業因為安全設施未驗收就投產,被省安監局通報。”
“通報上簽字擔責的是您手下那位分管副局長,不是您你。因為通報發出那天,您在海南療養,全單位都知道。”
“您手下一位科長,去年年初公車私用,被群眾拍了視訊發到網上。”
“輿情處置了三天,分管領導被誡勉談話,那位科長隻是寫了份檢討。”
“年底,您又提名他當副處長,提名材料上寫著政治過硬、作風優良。”
沈朗停了一下,意味深長的說道:“這些事,你當我不知道嗎?”
老孫的臉色變了,嘴巴哆嗦地說不出話。
“還需要我往下說嗎?”沈朗的聲音變得冰冷刺骨。
老孫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直接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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