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和沈朗辦公室發生的事,當天就傳遍管委會了,沒有人知道具體是誰先說出去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食堂已經徹底成了輿論場。
“聽說了嗎?孫局長昨天硬闖沈書記辦公室,拍桌子了。”
“拍桌子?”聽八卦的人筷子停在空中,“然後呢?”
“然後?然後沈書記隻是幾句話,老孫就灰頭土臉的走了。”
鄰桌的人嘖了一聲:“二十一年的老資格,說動就動。沈書記這人……”
他沒有說完,但大家都聽懂了。
有人感慨,說沈書記不講情麵,老孫這回算是栽了。
有人幸災樂禍,說老孫這幾年太跋扈,遲早有這麼一天,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也有人不說話,隻低頭扒飯。
總之各種反應,各種議論都有,唯獨沒有人說“不該處理”。
吳仲才坐在食堂東南角。
那是他多年的老位置,抬眼能看見整個餐廳,卻很少被人看見。
他今天的午餐和往常一樣:一份紅燒肉,一份清炒時蔬,二兩米飯。
筷子夾起肉,送進嘴裏,慢慢咀嚼。
旁邊桌的議論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他的筷子停了片刻。
隻有片刻,然後他又夾起一塊紅燒肉,慢慢嚼完,嚥下去。
餐盤見底時,他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端著空盤走向回收處。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背影。
江群沒有去食堂。
王然從樓下打包了一份煲仔飯,又把食堂的傳言說了一遍。
江群聽完嘴角是難以掩飾的笑意,又問道:“培訓的名單出來了嗎?”
“聽說是李主任親自擬的,應該快了。”
江群拿起筷子輕輕地敲了兩下,“調虎離山嗎?”
下午兩點,第一批培訓名單被放在沈朗的辦公桌上。
薄薄一頁紙,三十三個名字。
他沒有立刻去看,而是把手頭那份報告看完,簽上字纔拿起名單,從頭到尾慢慢掃了一遍。
經濟發展局、規劃建設局、招商局、重大專案推進辦公室……
七個核心部門的一把手。
兩名副主任。
還有二十四個名字,他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看回第一行。
然後他把名單放在一邊。
“書記,”黃源站在辦公桌側前方,等了片刻,見沈朗沒有開口的意思,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這個名單……吳書記和江主任那邊的人,一個都沒動。”
沈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問道:“沒看明白意思?”
黃源斟酌了一下,說道:“不是要調虎離山嗎?把可能礙事的人調開,可這名單裡.....”
他沒說完,就看見沈朗笑了,不是譏誚,更像是一種帶著五味雜陳般的感慨。
“誰說調虎離山,一定調的是別人的虎?”
黃源聽得一愣之時,沈朗點了一下名單,“你再仔細看看。”
黃源低頭,把名單又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
這一次,他讀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三十三個人,涇渭分明地分成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那二十四個年輕幹部,都是各局辦公認的好苗子。
他們學歷高、肯幹事、有想法,卻因為資歷淺、沒背景,常年卡在副科或者正科台階上,上不去也下不來。
第二層,是那七個部門一把手。
經濟發展局、規建局、招商局.....這都是開發區經濟發展的核心部門。
這些人屬於中間派,從不倒向任何一邊。
第三層,是那兩名副主任。
班子裏的“隱形人”,開會坐後排,表決隨大流,從不參與任何派係。
沒有吳仲才的人。
沒有江群的人。
也沒有沈朗自己的人。
至於李仕山,他才來不久,還沒有自己人。
黃源握著名單的手,慢慢放下來。
他明白了。
調虎離山,調走的不是“敵人”。
調走的是那些“可能成為自己人”的人。
黃源抬起頭,忍不住誇讚道:“書記,這招……太高了。”
“不是我高。”沈朗搖了搖頭,“是李主任高,他總是不按常理出牌,卻又能有奇效。”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可是語氣裡似乎多了一些別的意味。
沈朗說完這句便看向窗外,腦海裡浮現了過年的時候,自己和父親在書房的對話。
“李仕山這個人,”沈從澤開口,沒有鋪墊,直入主題,“你這一個月,看出什麼了?”
“能幹。”沈朗也直截了當,“比我想的還能幹。”
沈從澤沒有反應,又問道:“還有呢?”
沈朗沉默了一下,有些艱難地說道:“他比我強。”
“嗯~”沈從澤隻發出一個音,沈朗卻明白,這個回答父親是比較滿意的。
沈從澤繼續問道:“他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父親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在咀嚼什麼,“你二十九的時候,在哪裏?”
沈朗喉結滾動一下,沒有說話。
二十九那年,他還在省委組織部當處長,是漢南省最有前途的政治明星。
那一年,李仕山還在黃嵐掙紮。
沈從澤沒有等沈朗的回應,自顧自地說道:“幹部有兩種,有的是坐上來的,有的是走上來的。而你~”
微微一停頓,沈從澤伸手一點,“就是坐上來的。”
這話讓沈朗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你生在白家,從小見的、聽的、用的,比別人奮鬥一輩子都多。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功勞,這是命。”
沈從澤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裏,“你二十六歲當處長,三十二歲當上市委常委、開發區書記,如今更是正廳級的副市長。”
“別人誇你年輕有為,你自己心裏要清楚,那幾級台階,有多少是你自己爬的。”
“李仕山不一樣。”沈從澤繼續說道:“他從鄉鎮、縣區、市乃至省委、省政府,他都經歷了一遍。”
“基層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上層的政治博弈,身處絕境還能絕處逢生,這可不僅僅是運氣,更是能力。”
“一次次的博弈,讓他練就出了現在的本事。”
說到這裏,沈從澤笑了一下,“李仕山能成長得這麼快,你也出了不少力吧。”
沈朗嚥了一下唾沫,無言以對。
感覺自己在父親口中成了李仕山的“磨刀石”。
“所以你看,你和他比什麼?”沈從澤可不會在乎沈朗的感受,繼續說道:“你坐在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裡學做官,他是從爾虞我詐、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低頭的戰場裏爬出來的。”
“你學的是規矩,他活成了規矩。”
最後這句話更是紮心,讓沈朗忍不住開口,“那我應該怎麼做?”
“學。”沈從澤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最後丟下一句話。
“他是你的鏡子,好好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