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源集團的董事長,總經理,各部門負責人已經等在辦公樓前,臉上堆著笑容。
“李主任~”董事長趙國棟五十多歲,身材發福,握手時力度很大,“歡迎您到我們新源指導工作。”
“談不上指導,就是熟悉熟悉情況。”李仕山的笑容溫和,與眾人一一握手,目光則更多地看向後方高大的生產車間。
接下來的走訪按照既定的流程按部就班。
參觀展廳,聽取彙報,觀看宣傳片等等。
新源集團話裡的展廳牆上掛滿了榮譽牌匾,諸如什麼“省優秀民營企業”“納稅貢獻先進單位”“就業安置示範企業”等等,幾乎掛滿了一麵牆。
李仕山在一張老照片前停下腳步。
照片裡是十年前的奠基儀式,那時的趙國棟頭髮烏黑,笑容燦爛,身後是一片荒地和幾輛挖掘機。
“這張照片有年頭了。”李仕山說。
“是啊,十年了。”趙國棟的聲音也有些感慨,“那時候這裏還是一片玉米地。我們第一批招了三百個工人,大部分是下崗職工和失地農民。”
“現在有多少員工?”
“正式工一千二百人,加上外包和配套企業,整個產業鏈能帶動近三千個就業崗位。”趙國棟說到那叫一個自豪。
李仕山倒是注意到,趙國棟身後的總經理尹輝眼神黯淡了不少。
隨後便是參觀車間,剛一走進裏麵,機器的轟鳴聲撲麵而來。
自動化的生產線確實先進,銀白色的裝置排列整齊,控製螢幕上跳動著各種引數。
但李仕山的目光在幾個地方停留得特別久。
一個是原料進料口的記錄板、另一個是流水線旁堆放半成品托盤的數量。
“現在開的是幾條線?”李仕山突然問道。
“三條線全開,滿負荷運轉。”趙國棟回答。
李仕山點點頭,忽然轉向一個正在檢查產品的年輕工人:“你們是三班倒嗎?”
工人愣了一下,看了眼領導,小聲說:“兩班,白班和晚班。”
“哦?那中班呢?”
車間裏忽然安靜了幾秒。機器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這個……根據訂單情況調整,最近訂單充足,正準備恢復三班。”趙國棟笑著圓場。
李仕山沒再追問,繼續向前走。
參觀結束回到會議室,桌上已經擺好了水果和熱茶。
趙國棟開始詳細介紹公司發展規劃,PPT一頁頁翻過,全是漂亮的增長曲線和宏大的願景。
“我們計劃明年啟動二期工程,投資八個億,建成後產值有望突破三十億,帶動就業五百人以上……”趙國棟的語氣充滿激情。
李仕山點了點頭,隻是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後,問道:“趙董,去年咱們享受到的高新技術企業稅收優惠,具體落實得怎麼樣?財務上壓力大嗎?”
趙國棟眼神閃爍了一下,這才說道:“感謝政府好政策,落實得很及時,大大緩解了我們研發投入的壓力。您知道,我們這種科技型企業,研發就是生命線。”
“理解。”李仕山合上筆記本,很是隨意地說道:“我在燕京上學的時候,也涉及經濟政策方麵。有個小問題,純屬我個人好奇,想請教一下趙董。”
“不敢說指教,主任,您請講。”趙國棟回答得很是謙虛。
“按常理,一個企業如果計劃投入八個億進行大規模擴產,尤其是你們這種技術疊代飛快的行業,往往意味著現有產能已經飽和,市場訂單充沛,甚至需要排隊。”
“可剛纔在車間,我看到原料入庫記錄和半成品周轉區的實際存量,再結合工人實際是兩班倒的生產節奏……”
李仕山略微停頓了一下,這才說道:“粗略估算,現有三條線的實際產能利用率,可能就在六到七成左右?”
這話一說,趙國棟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僵硬,不過很快調整過來。
他嘆口氣,表現出一些擔憂的樣子,“李主任,您真是火眼金睛,觀察入微啊。”
“不瞞您說,確實……眼下受國際市場波動和上遊材料價格影響,部分訂單的交貨期有所延遲,產能暫時沒有完全拉滿。”
“但我們擴產,看的不是眼前這幾個月,是未來三到五年的市場爆發期,我們必須提前佈局,搶佔技術製高點。”
如此一番解釋下,李仕山也表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豎起大拇指,“未雨綢繆,眼光長遠,不愧是我們開發區的龍頭企業。”
交流到這裏走訪也算是正式結束,李仕山婉拒了趙國棟的宴請,乘車離開。
趙國棟站在樓下目送離開。
這時,總經理尹輝上前一步,低聲道:“這個李主任,會不會發現了什麼,問的如此專業。”
趙國棟思索了片刻後,搖搖頭,“應該不會吧,沒聽他說嘛,他可是在燕京上學,應該是個高材生,別自己嚇自己。”
“好吧。”尹輝不再多言,心裏默唸唸叨著,“但願是我多想了。”
回程的車上,李仕山一直沉默。
車開到開發區邊緣的一片老工業區時,他忽然開口:“停車,下去走走。”
這片區域與剛才的新源集團天壤之別。
紅磚廠房大多已廢棄,牆皮脫落,窗戶破碎。
隻有零星幾家小作坊還在維持,門口堆著廢料和鏽蝕的機器。
“這裏原來都是國營廠,九十年代改製,有的活了,有的死了。”秦燦輕聲介紹,“現在還留著的,基本都是給開發區大企業做配套加工。”
李仕山點點頭,走進一家門牌上寫著“精密機械加工”的小廠。
廠裡隻有五六個工人,一個老師傅正在操作老式銑床,噪音刺耳。
“找誰?”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女人從裏屋出來,手上沾著油汙。
“路過看看。”李仕山說,“生意怎麼樣?”
“能怎麼樣?湊合活著唄。”女人苦笑,“以前還能接到新源的訂單,做點配件。去年開始人家說升級了,都用進口件,我們的活越來越少。”
“新源以前在你這加工什麼?”李仕山問道
“電池生產線上的一些非標件、支架什麼的。”老師傅停下機器,擦了把汗,“他們那個新生產線,全進口的,根本用不著我們這些土作坊啦。”
李仕山在廠裡轉了一圈。
牆角堆著一些半成品,他拿起一個金屬件看了看:“這是給新源做的?”
“最後一批,做完就沒了。”老師傅說,“其實我們做的質量不差,價格隻有進口件的一半。
但人家說沒辦法,管委會推薦的關係戶企業要優先,我們這些老夥計……哎。”
“關係戶企業?”李仕山疑惑道。
老師傅和女人對視一眼,沒再說話。
他們感覺自己說的有些多了,似乎眼前這兩人身份也有些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