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朗正準備拿筆的手,徹底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看向秘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最終化作一抹無聲的輕笑。
“嗬~”沈朗搖了搖頭,身體徹底放鬆地靠回椅背,“這個李仕山……他這不是把路都給我鋪好了,把話都幫我想全了嗎?”
秘書也陪著笑了笑,卻沒敢接話。
李仕山這樣級別的幹部,可不是他有資格議論的。
沈朗輕笑之後,眼中的光彩卻更亮了。
他心中有些佩服李仕山這一手,實在是漂亮至極。
先是嚴守規矩,將最終決定權毫不猶豫地奉還,表明瞭對自己權威的絕對尊重,這是“明理”。
接著,又主動提出可以承擔具體執行中的“惡名”,替自己分憂解難,這是“擔當”。
更妙的是,他還給出了“嚴肅處理”和“教育為主”兩種情形下的不同角色建議。
這是把利弊和進退空間都攤開了放在自己麵前,這是“周全”。
惡名他願意背,好人卻留給自己來做選擇。
不愧是給省委書記當過秘書的人啊。
不僅做事有銳氣,為人處事老練通透,滴水不漏。
對於這樣的一個搭檔,怎麼能不讓自己舒心呢。
沈朗這一刻在心裏感慨,要是他能早一點為己所用,恐怕自己也不需要走那麼多彎路,甚至都不需要投靠沈家。
沉吟片刻後的沈朗,突然對著秘書一伸手,“把報告拿來。”
他毫不猶豫地重新拿起筆,在報告的右上角寫下了那段後來成為整個開發區作風轉折點之一的嚴厲批示。
學風關乎作風,考紀即是政紀。此次舞弊事件,影響極壞,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1、本次考試成績計為零分,按檔案規定進入待崗學習程式;
2、給予王XX、趙XX兩人黨內警告處分,全區通報;
3、其餘涉及人員,由紀工委誡勉談話,深刻檢討。此事昭告全體幹部,勿謂言之不預。
最後簽上自己名字的那一筆,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沈朗知道,這份批示落下,會掀起波瀾,會得罪人,甚至會引來一些非議。
但有了李仕山之前那番顧全大局、甘當配角的表態,他此刻落筆,心中更多了一份底氣與坦然。
他們兩人,一個決斷於前,一個執行於後,一個立威,一個務實,正是開發區未來最需要的一種領導格局。
批示寫完,沈朗擱下筆,對秘書說道:“原文下發,通知紀工委、組織人事處,嚴格按批示意見執行,絕不姑息。另外……”沈朗沉吟了一下,“把處理結果和我的批示,還是先拿給李主任過目。”
他要讓李仕山看到,這個“惡人”,他沈朗做了,而且做得堅決、徹底。
這既是擔當,也是對李仕山那份“懂事”和“周全”的最好回應與信任交付。
第二天,通報一出,下麵再無雜音。
處理結果迅速公佈,比任何動員講話都更具衝擊力。
管委會大樓裡的氛圍徹底變了。
閑聊抱怨少了,埋頭看教材、互相討論題目的多了。
敷衍了事的學習會,變得認真熱烈起來。
甚至你能看到食堂吃飯時,都有人在討論某個政策條款的理解。
第二次集中培訓所有人那叫一個認真,考試也再沒人敢越雷池半步。
當然,依然有人補考,有人壓力巨大,但整體的學習風氣和重視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語。
李仕山在看完秦燦整理上來的階段性考試合格率報告和學風簡報後,來到了沈朗的辦公室,遞上報告。
“這份‘培訓大禮包’,大家開始慢慢學會拆了。”
沈朗望向窗外,開發區在春日陽光下生機勃勃,他淡淡一笑。
“刀子不用,銹了自己,也嚇不到人。”
“現在,至少大家都知道,桌子上放的,不光是糕點,還可能是有分量的教材和實實在在的規矩。”
李仕山很配合地送上一句奉承,“主要還得是書記您這把刀磨得亮,鎮得住場。”
“那也是你這持刀人,方向準,力道穩。”沈朗笑著回敬一句。
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些許奉承,是默契的潤滑,更是對彼此角色的確認。
笑過之後,沈朗突然問道:“你企業走訪的如何了,還不準備動手。”
李仕山收斂笑容,目光投向窗外某個方向:“馬上了。明天,就去漢州新源。”
翌日,晨風還帶著冬日未散的寒意。
李仕山站在管委會大樓門口,深灰色羊絨圍巾在風中微微飄動。
“主任,車已經備好了。”秘書秦燦小跑著過來,手裏拿著黑色公文包和保溫杯,熱氣從口中裊裊升起。
李仕山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整齊劃一的廠房。“出發吧~”
黑色奧迪駛出管委會大院時,五樓東側辦公室的窗簾動了一下。
沈朗端著咖啡站在窗後,看著車子拐出大門,消失在梧桐樹光禿的枝幹間。
他抿了口咖啡,什麼也沒說。
“小秦,新源集團的資料你看過吧?”李仕山忽然開口。
“看過,主任。”秦燦連忙轉過身,“北方新源是咱們開發區的龍頭企業,主打鋰離子電池正極材料,國家高新技術企業,連續三年獲得省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專項資金支援,去年產值號稱十二個億,納稅……”
“號稱?”李仕山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秦燦頓了頓。“報表上是這麼寫的。”
“你去過他們車間嗎?”李仕山問
“去年陪同袁部長去過一次。”秦燦回憶著,“生產線很先進,全是自動化裝置,工人不多,但技術總監介紹說是國內最先進的三元材料生產線。”
李仕山不再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道路兩旁閃過各式各樣的廠區。
有些掛著鮮艷的招牌,有些已經斑駁褪色;有些廠區門口車來車往,有些則大門緊閉,保安亭裡空無一人。
車子駛入新源集團氣派的大門時,門衛顯然接到了通知,敬禮的手勢標準得像儀仗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