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階段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開始了。
每日處室學習,成了照妖鏡。
經濟發展局裏,局長親自領學,結合招商案例剖析條款,年輕幹部搶著發言。
隔壁的某管理中心,負責人照著材料唸了十分鐘,拍照存檔,便宣佈散會,底下人如蒙大赦,一鬨而散。
那本厚重教材,在有些人案頭被翻得卷邊,在更多人那裏,隻是積灰的鎮紙。
第一次週六集中培訓在大禮堂舉行,黑壓壓坐滿了人。
李仕山的動員依舊言簡意賅,沒一句廢話。
“開發區不養閑人,更不養庸人。這次學習是照鏡子,也是量尺子。鏡子髒了要擦,尺子短了要換。”
沈朗的講話同樣力道十足,他環視全場,語氣卻更具壓迫感。
“這隻是一個開始。以後,學習、考覈、淘汰,會成為常態。跟不上節奏的,開發區這趟高速列車,不會等人。”
這次培訓,是邀請南方沿海經濟發達城市的幹部來進行授課,傳授的可都是最先進的政務經驗。
雖說台上的老師講的精彩,可是台下的“學生”表現卻各不相同。
認真記筆記的有之,偷偷刷手機、處理“私人事務”的亦有之。
尤其後排一些年紀較大、職務也不低的幹部,聽得嗬欠連天,交頭接耳,甚至有人藉著上廁所的名義,一去半天不回。
李仕山全程看在眼裏,卻沒有任何錶示。
培訓完的第二天,也就是週日就進行考試。
考試通知再次強調了紀律,全程視訊監控,每個考場配備六名由紀工委和組織人事處抽調的精幹監考,發現作弊一律按規嚴處。
考場設在管委會的五個會議室內,桌椅拉開距離,氣氛肅殺。
監考人員提前入場,檢查座位,除錯監控。
參考人員憑工作證入場,監考人員仔細核對身份,杜絕替考的可能,手機等電子裝置也必須上交。
這樣的氣氛下,許多久經沙場的“老機關”竟也感到了久違的緊張。
上午九點整,考試開始。
題目一共有五十道之多,有選擇,有填空,難度也是先易後難,隻要認真聽課學習,想要及格並不是難事。
隻不過想要拿到高分也不容易,最後兩道大題想要做對,那是要下一番苦功夫的。
會場裏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的輕聲咳嗽。
當考試時間過半之後,
坐在中間偏後區域的幾位幹部的僥倖心理開始滋生。
他們是開發區建設初期就在的老人,如今多在副調研員或一些相對清閑的二級部門擔任非領導職務,平均年齡超過五十五歲。
平日裏就自恃資歷深,對這類學習考試最不以為然。
其中,原規劃建設局副局長、現二級調研員老王,趁著監考巡視間隙,悄悄將左手縮到桌下,手腕上露出一塊錶盤略顯碩大的“手錶”。
他自以為隱蔽地瞥了一眼。
斜對麵,檔案室的趙主任,則把小抄壓在答題卡下麵,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縮印的關鍵詞。
他們的舉動,在高清攝像頭和經驗豐富的監考員眼中,幾乎無所遁形。
當巡考的紀工委的一名主任帶著兩名監考員,麵無表情地突然停在老王身邊,伸出手時,老王的臉色“唰”地白了。
“王調研員,請把您的手錶摘下來,交給我們檢查。”
“這……這就是塊普通手錶……”
“請配合。”
那塊“手錶”被取下,在側麵一個隱秘的按鍵上一按,小小的液晶屏居然顯示了儲存的檔案內容。
另一邊,趙主任壓著的小抄也被當場起獲。
考場內一片低低的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老王和趙主任等人麵紅耳赤,額頭冒汗,還想爭辯什麼,但在確鑿證據和冰冷的監控鏡頭下,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
他們被當場請出考場,試卷作廢,並被告知等待後續處理。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整個管委會。
作弊者的身份和資歷,讓如何處理變得敏感。
有人說,老同誌麵子掛不住,是否內部批評教育一下算了。
也有人認為,必須按檔案規定辦,否則製度就成了笑話。
如何處理這兩名老同誌成為了所有人的焦點。
當天中午,沈朗就回到了管委會,仔細看了考場監控錄影和紀工委主任的報告。
沈朗眼神微微一動,但臉上沒什麼波瀾。
等到紀工委主任離開後,他對侍立一旁的秘書黃源吩咐道:“把這份報告和視訊拿給李主任。這次培訓學習是他主抓,具體怎麼處理,由他決定。”
黃源不敢怠慢,拿著報告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主任辦公室。
大約隻過了十幾分鐘,秘書就回來了,手裏依然拿著那份報告,臉上表情有些微妙。
“這麼快就回來了,李主任怎麼說?”沈朗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麵,很是隨意地問道。
“李主任看了報告,”秘書字斟句酌地轉述道,“他說,培訓學習雖是管委會近期重點工作。”
“但涉及幹部處分,屬於組織紀律事項,必須由黨工委,由您來決斷。這是黨管幹部的原則,他完全尊重,沒有任何異議,他不能越俎代庖。”
沈朗舉到唇邊的茶杯頓住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詫異。
李仕山這番話,規矩講得明白,位置擺得端正,絲毫沒有被“主抓”工作的權力感沖昏頭腦。
這份清醒和分寸感,讓沈朗心裏很是受用。
“嗯~”沈朗輕輕頷首,放下茶杯,伸手準備去拿筆簽批意見。
看來,這個“惡人”,得自己來做了。
雖然有些壓力,但也在預料之中。
可此時,秘書並沒有立刻遞上報告,又補充道:“主任還讓我帶了一句話。”
“他說,如果最終黨工委決定,是要對這幾名幹部進行嚴肅的組織處理和紀律處分,那麼這個意見他來簽。”
“畢竟培訓是他抓的,處理起來也順理成章。”
“但如果隻是以批評教育、下不為例為主,那麼由書記您出麵把握尺度、安撫人心,更為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