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沈小草轉過身,眼眶紅了,“你可以回來接我?你可以娶一個農村丫頭?林知遠,你彆說這些話,說了我也不信。”
林知遠張了張嘴,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小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柿子筐背在肩上,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你彆說,”她的聲音在風裡碎成一片,“你一說,我就當真了。我當不起。”
林知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彎處,柿子樹的紅葉在風裡簌簌地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林知遠在東屋坐了一夜。
他翻出所有的書和信紙,想寫點什麼,但寫了撕、撕了寫,一個字都冇留下來。
他想起上海,想起父親被關押的那間地下室,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知遠,你要好好的”。他想起下鄉那天火車上密密麻麻的人頭,想起沈家溝漫長得像永遠過不完的冬天。
他還想起沈小草——她蹲在灶台前藉著火光寫字的背影,她指頭上紅通通的凍瘡,她辮梢上那兩截褪色的紅毛線,她說的那句“你一說,我就當真了”。
天亮的時候,他走出東屋,看見沈小草已經在院子裡餵雞了。
“小草。”他站在她身後。
沈小草冇回頭,手裡的苞穀粒撒了一地,雞群圍上來爭搶,咯咯咯地叫成一片。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林知遠說,“我——”
“你彆說了。”沈小草站起來,轉過身,眼眶微紅。
她看著他說:“林知遠,你是好人。但你是城裡人,你是要回去的。我就是沈家溝的一棵草,挪到哪兒算哪,我們之間冇有未來的。”
林知遠站在原地,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沈小草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鋼筆,放在院子裡的石磨上。
“還給你,”她說,“我用不著了。”
石磨上的鋼筆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光,筆帽上還有她牙咬的痕跡——她老是拔不開筆帽,就用牙咬,咬出一排淺淺的牙印。
林知遠看著那排牙印,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五、回城的風聲
1977年的春天,一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沈家溝——高考恢複了!
公社的喇叭裡反覆播送著這條訊息,林知遠聽到廣播的時候,正在地裡鋤草。他手裡的鋤頭“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愣在那裡。
然後他蹲下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沈小草在不遠處摘野菜,看見他這個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從那天起,林知遠像變了一個人。他白天照常出工,晚上回來就著煤油燈看書,一看就是大半夜。他的書不夠,寫信讓以前的同學寄,又從公社借了一些,炕桌上堆得滿滿噹噹。
沈小草每天晚上給他送一碗紅薯稀飯,放在炕桌旁邊,也不說話,放下就走。
有一天晚上,她送飯的時候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本數學書。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差點燒到他的頭髮。
她伸手把燈撥遠了一點,又把自己的一件舊棉襖披在他身上。
林知遠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見她站在麵前,叫了一聲:“小草。”
“嗯。”
“我……”他猶豫了一下,“我要考大學。”
“我知道。”
“考上我就得走。”
“我知道。”
“我走了以後——”
“你走了以後,該咋樣還咋樣。”沈小草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沈家溝不會因為你走了就不種地了,我也不會因為你走了就不吃飯了。”
林知遠抬起頭看她,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瘦削、黝黑、粗糙,但那雙眼睛還是又黑又亮。
“小草,你等我——”
“不等。”沈小草打斷他,乾脆利落,“你彆說這個字,說了我也不等。”
她轉身走出東屋,帶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她聽見屋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像風吹過破了洞的窗戶紙。
1977年的冬天,林知遠參加了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次考試。
他考上了——複旦大學中文係。
錄取通知書寄到沈家溝的那天,整個村子都轟動了。公社的乾部親自送來,敲鑼打鼓,熱鬨得像過年。沈老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