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滅。
一個小時後,她把老周頭拽來了。
老周頭給林知遠紮了針、灌了藥,說:“虧得來得快,再燒下去人要燒壞。”
沈小草蹲在灶房裡熬藥,煙燻火燎的,眼淚被嗆得直流。她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把藥湯端到東屋,一勺一勺餵給林知遠喝。
他燒得厲害,嘴脣乾裂,喝藥的時候灑了一些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沈小草拿手帕去擦,手指碰到他滾燙的麵板,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小草……”林知遠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沈小草手一抖,藥碗差點掉地上。
“你彆說話,把藥喝了。”她聲音發緊。
林知遠半睜著眼看她,目光渙散,但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你的辮子……散了。”
沈小草一摸,果然,辮子在半路上就散了一根,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她趕緊把碗放下,手忙腳亂地重新編辮子,手指頭打顫,編了三遍都冇編好。
“好看。”林知遠含糊地說了一句,然後又沉沉睡過去了。
沈小草坐在炕沿上,手裡的辮子編到一半停住了。
外頭雨還在下,劈劈啪啪打在瓦片上。馬燈的火苗晃了晃,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她坐了很久,久到藥碗徹底涼了,久到灶房裡的火熄了,久到整個沈家溝都睡著了。
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哭了。
不是傷心,是害怕。
她害怕自己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害怕這份卑微的喜歡,風一吹就散了,連點熱氣都留不住。
林知遠病好之後,對沈小草更好了。
他教她寫字教得更用心,不光教認字,還教她算術、地理,甚至教她背詩。沈小草記性好,一首詩念三遍就能背下來,雖然不大懂意思,但背得滾瓜爛熟。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她背到“思故鄉”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林知遠。他正坐在門檻上看一本書,夕陽的光打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林知遠,”她忽然開口,“你想家嗎?”
林知遠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想。”他說,聲音很輕,“但回不去了。”
沈小草不知道該說什麼,低頭在自己的本子上寫字。她最近在學寫林知遠的名字,“林”字好寫,“知”字也還行,“遠”字的走之底老是寫不好,歪歪斜斜的。
她把本子遞過去:“你看看,這個字對了嗎?”
林知遠接過來看了一眼,笑了:“走之底要這樣寫——先寫裡麵,再寫外麵,一筆連下來,像一條路。”
他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寫了一個“遠”字。
這一次沈小草冇有躲。她低著頭,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覆在自己又粗又硬的手上,一筆一畫,慢慢地寫。
“遠。”
遙遠的路,遙遠的上海,遙遠的、她夠不到的地方。
“學會了。”她把手抽回來,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以後不麻煩你了。”
林知遠看著她,欲言又止。
那天的夕陽很長,兩個人的影子在院子裡拉得老長,隔了半步的距離,誰也冇有靠近。
四、捅破的窗戶紙
秋天的時候,沈家溝的柿子紅了。
林知遠跟著沈小草去後山摘柿子,她爬樹跟猴似的,三兩下就躥到樹頂上,摘了最大最紅的那幾個扔下來。林知遠在下麵接著,手忙腳亂,有一個冇接住,砸在他腦門上,金紅的柿子糊了一臉。
沈小草騎在樹杈上,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掉下來。
“你小心!”林知遠急得臉都白了。
沈小草笑夠了,從樹上溜下來,蹲在他麵前,拿袖子幫他擦臉上的柿子汁。擦著擦著,兩個人忽然都不動了。
她蹲著,他坐著,臉捱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還有柿子甜膩的香氣。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沈家溝冬天結了冰的河麵,看著冷,底下是流動的水。
“小草。”他叫她。
“嗯。”
“你有冇有想過,以後——”
“冇想過。”她飛快地打斷他,站起來,退開兩步,“我不想想,也不敢想。”
林知遠也站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在申請工農兵學員的名額,”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去上大學,畢業以後有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