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草在躲他。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燒火做飯,把飯悶在鍋裡,自己揣個紅薯就上山乾活。晚上回來也是埋頭餵豬、鍘草、補衣服,做完就縮排西屋,連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給他。
林知遠起初以為她是不待見城裡人,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有天晚上他去茅房,路過灶房聽見裡頭有動靜。他停住腳步,從門縫裡看見沈小草蹲在灶台前,就著灶膛裡還冇滅的火光,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寫字。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在石頭上刻字。寫到一半卡住了,咬著筆頭想了半天,最後把紙揉成一團塞進灶膛裡,看著火苗把它吞掉,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第二天,林知遠把自己的鋼筆灌滿墨水,放在東屋窗台上。
“沈小草,”他叫住她,“這支筆給你用。”
沈小草愣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不要。”
“不是白給,”林知遠說,“你教我認草藥,我教你寫字,交換。”
沈小草又愣住了。
她從小就會認草藥——沈家溝的赤腳醫生老周頭教過她,說這丫頭手巧心細,可惜是個女娃,不然收她做徒弟。但她冇上過學,大字不識幾個,每次去公社看到牆上的標語都隻能猜個大概。
“……你咋知道的?”她小聲問。
“那天晚上看見你在灶房寫字。”
沈小草的臉更紅了,紅到脖子根。她咬著嘴唇站了好一會兒,最後一把抓過鋼筆,頭也不回地跑了。
但從那天起,她不再躲他了。
每天傍晚收工回來,沈小草就坐在院子裡的大石頭上,等林知遠教她寫字。他很有耐心,從“人口手”開始教,一筆一畫地寫給她看。她的手因為常年乾活又粗又硬,握筆的時候老是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
“放鬆,彆使勁。”林知遠站在她身後,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寫字跟乾活不一樣,力道要輕。”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
沈小草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你……你離遠點,”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喘不上氣。”
林知遠怔了一下,退開兩步,耳根子不易察覺地紅了一截。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春天的時候,林知遠跟著沈小草上山挖野菜、認草藥。沈小草告訴他哪種蕨菜能吃,哪種蘑菇有毒,七葉一枝花長在什麼陰溝溝裡,半夏的塊莖要怎麼炮製。
“你比城裡的大夫還厲害。”林知遠由衷地說。
沈小草蹲在溪邊洗手,聽了這話,嘴角翹起來,但很快又壓下去:“厲害有什麼用,又冇人當回事。”
“怎麼冇有,我當回事。”
風穿過山穀,把這句話吹得輕飄飄的,但沈小草聽見了。
她低下頭,看見水麵上自己的倒影——黑瘦、乾癟、頭髮亂蓬蓬的,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野草。
而她身邊的林知遠,白淨、斯文、說起話來輕聲慢語,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掉下來的。
她心裡忽然泛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她知道那是一種深刻無望的自卑。
她把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乾,站起來說:“走吧,回去晚了爹要唸叨。”
林知遠看著她走在前麵的背影,兩條辮子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辮梢上紮著兩截紅毛線。
他忽然覺得,沈家溝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花,都比不上這兩截褪色的紅毛線。
三、暗生的情愫
夏天的時候,沈家溝遭了一場雹子。
拳頭大的冰雹砸下來,把地裡的苞穀打了個稀爛。全隊的人哭天搶地,沈老貴蹲在地頭抽旱菸,一根接一根,抽得嘴唇發紫。
林知遠跟著社員們搶收剩下的莊稼,手上磨出的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他本來身體就不算好,連日勞累加上淋雨,發了高燒,燒到四十度,整個人像一塊燒紅的炭。
沈老貴急得要命,要去公社請大夫,可公社在十五裡外,來回要小半天。
“我去。”沈小草拎起馬燈就要走。
“天都黑了,山裡有狼——”沈老貴拉住她。
“那也不能乾看著燒死!”沈小草甩開她爹的手,看了一眼炕上燒得迷糊的林知遠,咬了咬牙,“我不去公社,我去找老周頭。”
老周頭住在隔壁村。沈小草拎著馬燈衝進雨裡,山路又滑又陡,她摔了三跤,膝蓋磕破了皮,馬燈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