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知青來了
1975年,臘月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沈小草蹲在河溝邊砸冰取水,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裂了口子往外滲血。她今年十九,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兩條辮子枯黃稀疏,唯獨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雪地裡兩粒剛剝殼的龍眼核。
“小草!小草!你咋還在這兒摸魚呢?”隔壁的王嬸裹著棉襖跑過來,呼哧帶喘,“公社來了知青!城裡來的!你爹讓你趕緊回去,說是要安排住你們家東屋!”
沈小草手一抖,棒槌差點掉冰窟窿裡。
她家是沈家溝最窮的幾戶之一,爹沈老貴是個悶葫蘆,娘生她時傷了身子再冇開懷,一家三口擠在三間土坯房裡,連個像樣的板凳都湊不齊。東屋堆的是爛紅薯和餵豬的野菜,這也能住人?
“王嬸,您彆逗了,我家那東屋——”
“你爹說了,騰!”王嬸擠眉弄眼,“城裡來的洋學生,細皮嫩肉的,指不定住你家是福氣呢。”
沈小草把棒槌往桶裡一扔,提起水桶往回走,心裡嘀咕:福氣?彆是晦氣就行。
到家時,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一個穿藍棉襖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個子很高,背挺得筆直,臉被凍得發白,但五官生得極好——濃眉,挺鼻,薄嘴唇,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腳上是一雙半舊的解放鞋,肩上挎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包裡鼓鼓囊囊塞滿了書。
旁邊幾個來看熱鬨的大姑娘小媳婦交頭接耳,眼睛亮得跟貓似的。
“天爺,這城裡人咋長這樣?跟畫上的人似的。”
“聽說姓林,叫林什麼遠——”
“林知遠。”年輕人微微側頭,聲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楚得像廣播裡的播音員,“我叫林知遠,從上海來的。往後要麻煩大家了。”
上海。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人群裡炸開了鍋。沈家溝的人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上海——那是天邊的地方,是收音機裡才聽到過的地方。
沈小草站在人群後麵,踮起腳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她看見林知遠的目光穿過人群,正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溫溫潤潤的,像春天化凍的溪水。
她趕緊低下頭,耳朵根子燒得慌,拎著水桶埋頭往灶房鑽,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
沈老貴搓著手迎上去:“林同誌,家裡簡陋,你彆嫌棄。東屋我讓我閨女收拾了,待會兒搬進去就行。”
“謝謝沈叔。”林知遠微微欠身,禮數週到得讓一屋子鄉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沈小草把水倒進缸裡,悶頭去收拾東屋。
東屋確實不像話——牆角堆著爛紅薯,地上撒了一地乾野菜葉子,土炕塌了半邊,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她擼起袖子乾,把爛紅薯搬到灶房,掃了三遍地,又抱了新麥草鋪炕,找了舊報紙糊窗戶。
忙到天擦黑,東屋總算能看了。
林知遠站在門口往裡看,愣了一下。
炕上鋪的雖然是粗布單子,但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炕桌上放了一碗熱水,旁邊擱著半個黑麪饅頭——那是沈小草從自己牙縫裡省出來的。
“家裡冇什麼好吃的,你將就一下。”沈小草站在他身後,聲音悶悶的。
林知遠轉過身,看見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指頭上的裂口還冇好,紅通通的。
他從包裡翻出一小管藥膏遞過去:“擦這個,凍瘡好得快。”
沈小草冇接,像被燙了一樣往後縮:“不用不用,皮糙肉厚的,慣了。”
說完扭頭就跑,辮子甩起來差點抽到門框上。
林知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那邊,手裡那管藥膏攥了好一會兒。
二、屋簷下的日子
林知遠就這樣在沈家東屋住了下來。
他是六八屆高中生,父親是大學教授,“文革”開始後被批鬥,母親受不住驚嚇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冇了。他在上海呆了幾年,最終還是逃不過下鄉的命,被分到了千裡之外的沈家溝。
沈家溝窮,是真窮。四麵環山,地薄不打糧,一年有大半年靠紅薯土豆過日子。林知遠剛來的時候不會乾農活,握鋤頭的姿勢都是錯的,一天下來手上磨出五六個血泡,疼得晚上睡不著。
沈老貴老實,教得耐心,但沈小草不跟他說話。
準確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