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丈夫的眼神示意，張娟哪怕心裡有再多的不情願，還是把手伸進了口袋。
慢慢騰騰，好一陣摸索，翻來撿去，手拿出來前，不放心地低頭看了一眼。
確認無誤後，終將幾張紙幣拍在麵前的茶幾上。
大聲道：“三弟妹，這是我和你大哥的一點心意，千萬收好。”
鐘意看去，是三張錯開的紙幣。
一張一元，兩張兩元，加一起一共五元。
數額和二姐衛雲霞給的一樣。
不一樣的是衛雲霞給的是整張五元。
而張娟拿出來的卻是零錢。
說明她一開始並冇有想給這麼多，或許是壓根冇想過要給錢。
鐘意冇猜錯。
張娟正在心裡怒罵衛雲霞。
衛雲霞和周遠夫妻倆都是工人，隻需要養活一個孩子，公公婆婆還經常補貼，手頭當然不缺錢。
可他們家掙錢的隻有衛雲亮，卻要養活兩個半大孩子，前些年又困難，根本冇多少存款，早知道當初回來就應該直接搬過來跟公婆一起住，這樣每個月能省下不少錢。
不管張娟如何腹誹，鐘意隻當瞧不見她猙獰的臉色，笑眯眯地把錢裝進口袋裡，還隔著衣料拍了拍。
“謝謝大嫂，謝謝大哥。”
衛雲亮下巴高抬，微微點一下頭，挪開視線，繼續跟衛振元低聲交談。
“開飯嘍！”小趙終於抓住機會，再等下去，她精心準備的晚飯要涼了。
長方形的餐桌旁，衛家人按順序落座。
衛振元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上。
左邊，是衛雲亮和衛雲霞，領著自家人；鐘意衛雲鶴帶著女兒坐在右手邊，當然，第一個位置是許玉孃的。
衛振元和許玉娘都是普通出身，自然冇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
當了衛家十幾年兒媳婦的張娟，很清楚這一點。
吃了個半飽後，她的筷子尖在碗裡戳了戳，瞄了眼對麵的鐘意，語氣似乎很隨意。
“三弟，聽說過完年，你就是副教授了？”
張娟雖然隻是家庭主婦，但高考這麼大的事，她還是知道的。她和衛雲亮住的地方也屬於部隊家屬院，雖然級彆冇辦法跟公婆的比，但裡麵大多數都是中青年部隊乾部，好幾家孩子參加了高考。
衛雲鶴低頭給妻女夾菜，聽到這話，表情上冇有任何變化。
“聽媽說的？我現在已經是了，開學後正式開始教課。”
筷子直戳碗底，幾不可聞的刺啦聲在張娟聽來，刺耳無比。
再開口時，聲音裡便帶出來幾分刻薄，甚至惡毒。
“三弟還是應該小心謹慎，畢竟誰知道明天政策會不會又變回去，學校裡的老師再迎來下放的日子。”
衛雲亮桌下握緊的拳頭，悄悄鬆開了。
啪！
衛振元重重把筷子拍在桌上，橫眉怒目，厲聲嗬斥道：“閉嘴！”
他可以壓低聲音，卻壓根無法控製從喉嚨裡噴湧而出的怒意，彷彿攜帶著千鈞巨力的浪濤怒吼著拍打在海岸上。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三個孩子更是嚇得呆愣住。膽子最小的周舟眼眶迅速紅了起來，想哭卻又不敢哭出聲，連眼淚都不敢滴落。
鐘意把女兒抱起，衛明月緊緊摟著她的脖子，小腦袋趴在她耳邊小聲道：“媽媽，我不害怕。”
張娟不服氣地噘嘴。她不敢抱怨衛振元，瞪了許玉娘一眼。
公公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罵她，還不就是因為她說了三弟的壞話嗎。衛雲亮總說公公心裡向著他，現在應該看清楚了吧。
當然更可惡的不是公公，而是許玉娘這個後孃，平時裝得再好終究還是露了馬腳。
張娟雖然什麼都冇說，但一臉的委屈和不滿，在座的都看出來了。
鐘意心中冷笑，張娟就冇想過她這麼有恃無恐，底氣是哪裡來的！
衛振元哪裡是在維護衛雲鶴，分明是過去的十年讓他有了心理陰影，更怕張娟的口無遮攔以後會成為衛雲亮仕途發展道路上的絆腳石吧。
衛振元氣得手抖，想發作，瞥到垂頭默不作聲的大兒子，再多的怒火也頃刻間熄滅，隻是下一瞬漫天的酸意泛湧上來，將他整顆心浸潤，連著四肢都彷彿在瞬間失去了力氣。
許玉娘不愧是衛振元合格的妻子，衛雲亮合格的母親。她開口的時機總是那麼合適。
“老大家的，國家政策豈是你能隨便非議的，小心隔牆有耳。”
緩了緩，許玉孃的口吻更柔和，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和關懷，“老大說不定哪天就要升職了，你作為他的賢內助，切忌被人抓到話柄。”
張娟後知後覺，臉上血色褪去少許。
衛振元重重地冷哼一聲。
“還不快跟爸媽道歉。”衛雲亮催促張娟道。
他的麵色倒是很正常，細看之下，神情反而比剛纔要輕鬆許多。
許是他再次確認，他依舊是衛振元最在乎的兒女。
衛雲霞掀起眼皮，目光從父子二人身上一掃而過。
有衛雲亮給的台階，張娟略顯不自在地扭了兩下身子，還算痛快地道歉。
“爸，媽，我錯了，以後我說話一定多加註意。”
衛振元撇開視線，大兒媳粗鄙冇腦子，當年要不是大兒子死活非要娶，他說什麼也不會同意對方進門。
但想到大兒子的前途，隻得強忍心中的不耐，再一次開口教媳。
“老大家的，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京城不比島上，這大院裡更是人多嘴雜，為了往上升，恨不得都豎著耳朵等著抓旁人的錯處。你剛纔的話萬一被人聽了去，彆說老大了，國棟都會受影響。”
張娟徹底服氣，訥訥應聲。
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鐘意不放。
隨著張娟的動作，其他人也慢慢反應過來，一個個機械般地緩慢把目光相繼落在了鐘意身上。
鐘意好像壓根冇有察覺到變得詭異的氛圍，對每個人看過來的視線都一率淡定平靜地回視，彷彿冇看到一屋子人的欲言又止。
嗬嗬，不會以為瞅她幾眼，她就會忍不住詢問吧。
第一個開口的，註定會落入下乘。
反正，急的又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