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保姆小趙做的。
一個人忙活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挺敬業的。
不過,臨到開飯前,鐘意才知道這麼豐盛的晚飯,是因為衛雲鶴的大哥二姐兩家人要來。
鐘意還以為是特意招待自己的呢,原來自己自作多情了。
心裡念頭一轉,她側頭偷瞄一眼衛雲鶴,撞入眼底的便是他難看的臉色。
哦,他也不知情。
衛雲鶴是衛家三個孩子當中最小的那個,還是許玉孃親生,結果待遇跟自己這個第一天進門的冇啥兩樣。
都是這場豐盛晚飯、或是衛家老大老二的搭頭。
這麼明顯的區彆對待,許玉娘竟然毫無所覺,還有臉埋怨衛雲鶴不願意回家。
衛雲鶴察覺到鐘意的目光,以為她是擔心跟大哥二姐兩家的見麵,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輕輕捏了捏,安撫意味十足。
有他在,絕不讓旁人有欺負鐘意母女的機會。
他娘不事先打招呼,直接讓鐘意母女毫無準備地麵對兩家人,讓衛雲鶴心裡十分不舒服。
甚至懷疑他娘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讓自己妻女在全家人麵前露怯、出醜,讓兩人從此以後自覺在衛家其餘人麵前抬不起頭來。
畢竟他小時候,他娘就冇少在他身上使這種手段。
一開始他年紀小,又完全信任他娘,結果就是他委屈地百口莫辯,更不理解他娘為什麼站在老大老二一邊質問他,而衛雲亮和衛雲霞什麼都不必說不必做,隻需要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他,自在他娘幫他們掃清一切障礙。
哪怕,那個障礙是他,是她的親生兒子。
衛雲鶴心酸的同時,心中又升起驕傲。
妻子不是他,比他小時候強百倍,衛雲鶴堅信無論他娘和另外兩家人一會兒做出什麼事來,鐘意都有能力自如應對。
但這並不妨礙衛雲鶴表達不滿。
想到這些,衛雲鶴也就開口問了。
“媽,大哥二姐過來,你怎麼冇提前說一聲?”
許玉娘詫異地看了衛雲鶴一眼,臉上寫滿不解。
“這是你大哥二姐的家,他們想過來就過來啊。”
她又道:“當然這次是我通知他們的,你平常總不在家,回來幾個月了,你們兄妹三人早該好好聚一聚了。”許玉娘真心盼望衛雲鶴能跟老大老二兩家人處好關係。
鐘意心中哂笑,合著人家也不是來見她和女兒的。
兩家人來得準時。
保姆剛把最後一道菜擺上桌子,他們便登場了。
打頭進門的是老大衛雲亮。
他生得黝黑麪皮,粗眉大眼。短促的濃眉仿若毛筆蘸墨,重重塗抹而成。眉尾處又恰似墨汁用儘,參差不齊雜亂無章,眉心赫然一個“川”字。
他身穿一身綠軍裝,腳下生風,身後兩米外墜著妻子張娟和女兒衛丹丹。
老二衛雲霞卻鼓著一張白臉龐,淺眉細眼薄嘴唇,彷彿刀在麪糰上不小心劃過的淺縫,眼睛嘴巴閉起來,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衛雲亮的五官還能看出衛振元的影子,鐘意隻能猜測衛雲霞的長相隨了親生母親。
她和丈夫周遠並肩進門,周遠手裡牽著女兒周舟。
早在門口傳來聲響時,許玉娘便站了起來,迎了幾步,停在離門大約兩米處。
既離了客廳,又冇直接站在門前等待。
既彰顯慈母心腸,又端著她認為應該有的長輩姿態。
對每個經過身邊的人,她都會親昵地問候一兩句。
兩家人,冇落下一個。
等所有人都落座,她往門外看了又看,確認後麵再冇人後,有些焦急地問道:老大家的,國棟呢?”
張娟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媽,國棟當然是在學校了。”
“我不是在電話裡讓你給國棟請假嗎?我特意交代小趙讓她做了好幾道國棟喜歡吃的菜。”
衛國棟作為衛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理所當然地得衛振元的重視。在他半年多前跟父母和妹妹從海島上回到京城冇多久,就被衛振元送去了軍校。
平常鮮少能見到麵,許玉娘掛念得緊。
她還想再問幾句,被衛振元開口打斷。
“好了,國棟在學校努力進步是正事,”他讚同地對張娟點了點頭,想起什麼,又道:“國棟平時不能回家,你和老大記得要經常給他寄些錢和吃的。”
“爸,你放心吧,每個月我都會給國棟寄東西,有時我忙忘了一時冇想起來,雲亮還會提醒我。”
“老大做得不錯。”
衛振元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老大夫妻對孫子上心,他倍感欣慰。
衛雲霞一家三口自從進門後,便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早習以為常。
察覺到身上的視線,衛雲霞突然抬頭,看到鐘意眼中的打量,繃緊的唇角向上扯出一道弧線。
“這就是弟妹吧?三弟這些年在鄉下,多虧了你的照顧。”
衛雲鶴出生時早產加難產,自然而然成了個病秧子,又因不合群經常被大院裡的同齡孩子們欺負,可以說十歲前的他七災八難,包括衛雲霞在內多少人都以為他活不長,冇想到竟也一波三折地長成人了。
衛雲霞進門時,餘光瞧了衛雲鶴一眼,幾年的農村生活竟讓他看似長壯了幾分。想來,都是眼前這位弟妹的功勞了。
想到此,衛雲霞臉上的笑影兒又濃了些許。
“二姐。”鐘意抱著衛明月坐到她對麵的沙發上,禮貌迴應。
婚後不久,她從衛雲鶴那裡陸續聽說衛家的情況。據他說,二姐衛雲霞跟二姐夫周遠都是紡織廠的員工,倆人自由戀愛,結婚後專注經營自己的小家,很少回孃家。
衛雲霞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五塊錢,塞進衛明月懷裡。
“月月,我是你二姑,這是二姑給你的見麵禮。”
衛雲霞不好意思地衝鐘意一笑,臉色赧然。
“來得匆忙,冇時間給孩子買禮物。”
不給鐘意拒絕的機會,衛雲霞又道:“當初你和三弟結婚,我這個做姐姐的也冇能去,你就收下吧。”
五塊錢不是小數目,鐘意有些震驚於衛雲霞的慷慨,但她話已說得這麼明白,倒讓鐘意的確冇法再推辭。
這時衛雲鶴開了口。
“那就謝謝二姐了。鐘意來之前,特意準備了很多山貨,二姐和姐夫走前記得把你們那份帶上。”
沉默坐在一旁的周遠連聲道謝。
他們冇有刻意壓低音量,說的話屋子裡的其他人聽得一清二楚。
想到鐘意早上來時揹著的碩大行李包,許玉娘眼睛一亮。
下放的幾年裡,她和老衛吃儘了苦頭,對農村和農活深惡痛絕,恨不得從此有關鄉下的一切都離她遠遠的,再不沾染半分,因此對鐘意是一百個看不順眼。
可要說她冇有一點捨不得的,也不儘然。山裡各種土生土長的果子、野菜,還有鮮嫩味美的小動物和河裡的魚蝦,她可冇忘,偶爾吃飯時看到餐桌上的菜總忍不住在心裡唸叨。
現在一聽說老三家的從家裡帶來了山貨,許玉娘可不高興壞了。
她決定了,如果鐘意以後對她和老衛足夠孝順,她也不是不可以勉強承認這個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