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春,趙老三刑滿釋放,回到了青山屯。
五年監獄生活,把這個曾經橫行鄉裡的混混徹底改變了。四十多歲的年紀,頭髮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了,眼神裡沒了當年的囂張,多了幾分怯懦和滄桑。
他揹著個破行李捲,站在屯口的老槐樹下,久久不敢進去。五年了,屯子變化太大了——路修寬了,鋪了石子;房子翻新了,好多家都蓋了瓦房;合作社的院子擴大了,還多了棟兩層小樓;最顯眼的是那座新建的博物館,青磚灰瓦,很是氣派。
“這……這還是青山屯嗎?”趙老三喃喃自語。
有人認出了他,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但沒人上前打招呼。趙老三在屯裏的名聲太臭了,偷雞摸狗,欺軟怕硬,還勾結外人盜伐山林,差點毀了合作社。這樣的人,誰願意搭理?
趙老三站了一會兒,硬著頭皮往屯裏走。他想回家,可他家的老房子早就塌了,隻剩下一堆廢墟。他爹趙老四前年死了,死前癱在床上兩年,是合作社派人照顧的,喪事也是合作社幫忙辦的。這些,趙老三在監獄裏聽說了,心裏五味雜陳。
他無處可去,在屯裏轉了一圈,最後來到了合作社。站在合作社門口,他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走進去。
辦公室裡,鐵柱正在跟幾個人商量事情。看見趙老三進來,大家都愣住了。
“鐵……鐵柱哥。”趙老三低著頭,聲音很小,“我……我回來了。”
鐵柱看了他一會兒,才說:“回來了?坐吧。”
趙老三沒敢坐,站著說:“鐵柱哥,我……我沒地方去。我家房子塌了,我……”
“知道。”鐵柱打斷他,“你爹的事,合作社處理了。喪事辦了,墳也修了。你要去看看嗎?”
“我……我去看過了。”趙老三眼圈紅了,“謝謝……謝謝合作社。”
“不用謝,應該的。”鐵柱說,“你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我……我想找個活乾。”趙老三說,“我學了點手藝,在監獄裏學會了木工。能……能不能在合作社找個活?”
鐵柱沉吟了一下:“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山林回來。你先找個地方住下吧。合作社後麵有間空房,你先住著。”
“謝謝鐵柱哥!”
趙老三住下了。那間空房原來是放雜物的,不大,但收拾收拾能住人。合作社給他拿了被褥,給了些米麪油鹽。趙老三千恩萬謝。
晚上,曹山林從縣裏回來,鐵柱把趙老三的事說了。
“趙老三回來了?”曹山林有些意外,“他表現怎麼樣?”
“看著還行,老實多了。”鐵柱說,“他說在監獄裏學了木工,想在合作社找個活。我沒敢答應,等你回來定。”
曹山林想了想:“明天我見見他。”
第二天,曹山林在合作社辦公室見了趙老三。五年不見,趙老三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看見曹山林,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山林哥……不,曹主任。”趙老三站起來。
“坐吧。”曹山林示意他坐下,“聽說你回來了。有什麼打算?”
“我……我想在合作社找個活。”趙老三說,“我會木工,能做傢具,能修房子。什麼活都行,我不挑。”
曹山林看著他:“趙老三,你以前做的事,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趙老三低下頭,“我……我不是人,幹了那麼多壞事。我……我後悔了。”
“後悔有用嗎?”
“沒用,我知道沒用。”趙老三聲音哽咽,“但我……我真改了。在監獄裏,我每天都在想,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是因為貪,是因為懶,是因為不知道感恩。現在我知道了,我想……想重新做人。”
曹山林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相信人是會變的,但趙老三這樣的人,能徹底改好嗎?
“這樣吧,”最後他說,“合作社倉庫缺個看門的,你先幹著。一個月三十塊錢,管住不管吃。表現好了,再說其他的。”
“謝謝曹主任!謝謝!”趙老三激動得直鞠躬,“我一定好好乾!”
從那天起,趙老三就在合作社倉庫看門了。這活不累,就是看著倉庫,登記出入,打掃衛生。他很珍惜這份工作,每天早早起來,把倉庫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
但屯裏人對他的看法,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很多人還是看不起他,躲著他,背後議論他。
“狗改不了吃屎,這種人還能改好?”
“看著吧,用不了多久就得原形畢露。”
“合作社收留他,就是好心沒好報。”
這些話傳到趙老三耳朵裡,他心裏難受,但沒辯解。他知道,自己以前造的孽,得用行動來還。
他默默地幹活,誰有事需要幫忙,他都主動去。倉庫旁邊的廁所堵了,他去通;合作社院子裏的垃圾多了,他去清;誰家修房子需要人手,他也去幫忙。雖然很多人還是不領情,但他堅持做。
漸漸地,有些人開始改觀了。
“趙老三好像真變了。”
“幹活挺賣力的,也不偷懶。”
“那天我家孩子摔倒了,還是他給揹回來的。”
這些議論傳到曹山林耳朵裡,他沒說什麼,但心裏有數。
三個月後,合作社的木工房缺人,需要個會木工的。鐵柱來找曹山林:“山林,趙老三不是說他會木工嗎?要不讓他試試?”
“你考察過了?”
“考察了。”鐵柱說,“倉庫旁邊那個工具棚,是他自己修的,手藝不錯。而且這三個多月,他表現一直很好,沒出過差錯。”
曹山林想了想:“行,讓他試試。但要有人看著,不能讓他單獨幹活。”
趙老三調到木工房了。這是技術活,工資也漲到了四十五。他很珍惜這個機會,幹活特別認真。老師傅教他,他學得很快,還能提出改進意見。
一次,合作社要打一批新貨架,趙老三設計了一種可拆卸的架子,既省材料,又方便運輸。老師傅看了,讚不絕口:“這小子,腦子活,手藝好,是塊料。”
趙老三在木工房幹了半年,表現一直很好。大家對他的看法也慢慢改變了。有些人開始叫他“趙師傅”,而不是“趙老三”了。
這天,曹山林去木工房檢查工作。趙老三正在做一個榫卯結構,很複雜,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趙師傅,手藝不錯啊。”曹山林說。
趙老三抬起頭,看見是曹山林,趕緊站起來:“曹主任,您來了。”
“坐,繼續乾。”曹山林在他旁邊坐下,“怎麼樣?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趙老三說,“合作社對我這麼好,我……我不知道怎麼報答。”
“好好乾,就是最好的報答。”曹山林說,“不過趙老三,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您問。”
“你為什麼回來?”曹山林看著他,“你這樣的人,在城裏也能找到活乾。為什麼非要回青山屯?這裏的人,對你可沒什麼好印象。”
趙老三放下手裏的活,沉默了很久,才說:“曹主任,我爹臨死前,給我寫了封信。信裡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最對不起的地方就是青山屯。他說,要是有一天我出來了,一定要回來,替他贖罪。”
他擦了擦眼角:“我爹還說,青山屯是根,是家。在外麵混得再好,沒根沒家,也是浮萍。我想……我想回來,重新紮根,重新做人。”
曹山林點點頭。這話,他信。
“趙老三,你能這麼想,是好事。”他說,“但你要記住,紮根不容易,重新做人更難。你得用一輩子的行動,來證明你真的改了。”
“我知道。”趙老三鄭重地說,“我會的。”
從那天起,趙老三更努力了。他不但本職工作幹得好,還利用休息時間,幫合作社修理桌椅,幫社員修理傢具,從不收錢。大家有什麼困難,他都熱心幫忙。
一年後,合作社評選“先進個人”,有人提議趙老三。開始有人反對,但大多數人都同意了。
“趙老三這一年,確實幹得好。”
“幫我家修了房頂,一分錢沒要。”
“我孩子生病,是他幫著送到縣醫院的。”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最後,趙老三真的被評為“先進個人”了。拿到獎狀和獎金那天,他哭了,哭得很厲害。
“我……我不配。”他說。
“你配。”曹山林說,“這是大家對你的認可。繼續努力,別辜負了這份信任。”
“我一定!”
趙老三的事,在屯裏傳開了。很多人感慨:人真的會變,隻要給機會,給時間,給信任。
連那些曾經最看不起他的人,也開始改變看法了。
“看來,善惡真的有報。”
“做好事有好報,做壞事有惡報。但知錯能改,還能回頭。”
“合作社這個做法,好啊。給了人改過的機會。”
曹山林聽了這些議論,心裏很欣慰。他要的,不僅是懲罰惡人,更是改造惡人,讓惡人變善人。這纔是真正的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改好。和趙老三一起作惡的疤臉、黃毛,出獄後繼續作惡,後來在一次搶劫中被打死了。這是後話。
趙老三在合作社安定了下來,後來還娶了個媳婦——是前進屯的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媳婦賢惠,孩子懂事,一家人過得很幸福。
他常常對人說:“沒有合作社,沒有曹主任,就沒有我的今天。我這輩子,就紮根在青山屯了,哪兒也不去。”
這是後話。
看著趙老三的變化,曹山林感慨萬千。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
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一個知青,迷茫,但堅持。
他想起了老耿、莫日根,這些老獵人,教他本事,教他做人。
他想起了鐵柱、栓子,這些好兄弟,一直支援他。
他想起了林海、趙小虎,這些年輕人,接過了擔子。
他也想起了那些反派——趙老三、疤臉、楊老闆、劉老闆……他們有的改好了,有的繼續作惡,有的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這就是人生,善惡交織,因果迴圈。
但有一點不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相信,隻要堅持做好事,堅持走正路,就一定能得好報。
合作社就是最好的證明。
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
靠的是什麼?是團結,是正派,是善念。
這就是他的人生信條。
也是合作社的立身之本。
他會一直堅持下去。
帶著這份信念,帶著這份責任。
走下去。
直到永遠。
秋天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合作社院子裏。
趙老三正在修理一把椅子,動作很熟練。
曹山林走過,拍拍他的肩:“趙師傅,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趙老三抬起頭,笑得很真誠。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曾經滿是戾氣的臉,現在平和,滿足。
這就是改變。
這就是希望。
曹山林笑了,笑得很欣慰。
青山依舊在,人心向善來。
這就是他守護的世界。
也是他建設的家園。
他會一直守護下去。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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