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春天,青山屯迎來了兩樁婚事。
一樁是林海的。這小子去年就唸叨要結婚了,物件是莫日根的孫女烏娜。烏娜比林海小兩歲,從小一起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林海十八歲行成人禮那年,烏娜就偷偷給他綉了個荷包,上麵是兩隻鹿,寓意“路路順遂”。這幾年,兩人一起在護林隊工作,一起上山巡護,感情越來越好。
另一樁是倪麗華的。她在省城經營直營店,認識了一個叫陳誌遠的年輕幹部。陳誌遠是省外貿公司的科長,負責山貨出口業務,跟倪麗華工作上有往來。接觸多了,兩人互相欣賞,慢慢走到了一起。陳誌遠今年三十,比倪麗華大五歲,人穩重,有見識,對倪麗華很好。
按說兩樁都是喜事,但曹山林和倪麗珍心裏,卻是喜憂參半。
先說林海這頭。鄂倫春和漢族通婚,現在不算什麼新鮮事了。改革開放這些年,民族政策放寬,屯裏已經有好幾對這樣的夫妻。但真輪到自家兒子,曹山林還是有些顧慮。
“麗珍,你說林海和烏娜,合適嗎?”晚上躺在炕上,曹山林問妻子。
“有啥不合適的?”倪麗珍說,“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烏娜那孩子,我看著她長大的,懂事,能幹,心眼好。再說,莫日根大叔對咱們家有恩,這門親事,是親上加親。”
“我不是說烏娜不好。”曹山林翻了個身,“我是擔心……生活方式,文化差異。咱們是漢族,他們是鄂倫春。雖然現在都差不多,但有些習慣,有些規矩,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倪麗珍說,“烏娜從小在屯裏長大,上的是漢族學校,說的是漢語,穿的是咱們的衣服。跟漢族姑娘沒啥區別。再說,林海也會說鄂倫春語,懂鄂倫春的規矩。兩個人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就行了。”
“那……那婚禮怎麼辦?按漢族的辦,還是按鄂倫春的辦?”
“按兩家的規矩辦。”倪麗珍早有打算,“接親按漢族的,拜堂按鄂倫春的。酒席兩家一起辦,在合作社院子裏擺。熱熱鬧鬧的,多好。”
曹山林想想,也是這個理。時代變了,老規矩也該變變了。
再說倪麗華這頭。陳誌遠這個人,曹山林見過兩次,印象不錯。有文化,有修養,辦事穩重。但問題是,他是省城人,父母都是幹部,家在省城。倪麗華要是嫁給他,就得去省城生活。
“麗華要是嫁到省城,那合作社的事怎麼辦?”曹山林擔心的是這個,“加工廠、直營店、外貿業務,現在都靠她。她要是走了,誰來接?”
“麗華說了,她就算嫁到省城,也會繼續管合作社的事。”倪麗珍說,“誌遠也支援她。說可以在省城安家,但麗華的工作不受影響。而且,麗華在省城,對合作社的業務更有好處。”
“話是這麼說,但……”曹山林嘆了口氣,“麗華為了合作社,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現在要出嫁了,我這個當姐夫的,心裏……”
“捨不得?”
“嗯,捨不得。”曹山林實話實說,“麗華就像我的親妹妹。這些年,沒有她,合作社也辦不成這樣。她要出嫁了,我是又高興,又……”
“又怕她受委屈?”倪麗珍接話。
“對。”曹山林說,“省城那麼遠,咱們夠不著。她要是受了委屈,咱們都不知道。”
“誌遠那人,看著不像會委屈麗華的樣子。”倪麗珍說,“再說,麗華也不是好欺負的。她有本事,有主見,能處理好。”
話雖如此,但做姐姐姐夫的,總是擔心。
兩樁婚事都定了日子。林海和烏娜定在五一,倪麗華和陳誌遠定在十一。
從三月開始,屯裏就忙活起來了。林海的新房在合作社院子旁邊,是去年新蓋的三間瓦房。烏娜家也在準備嫁妝——鄂倫春姑娘出嫁,要親手做一套民族服裝,還要準備馬鞍、獵刀等傳統物品。
這天,莫日根來找曹山林,商量婚禮的事。
“山林,按我們鄂倫春的老規矩,姑娘出嫁前,要舉行‘告別山林’的儀式。”莫日根說,“烏娜雖然不是純粹的鄂倫春姑娘了,但這個儀式,我想給她辦。你看……”
“辦,應該辦。”曹山林說,“這是文化,是傳承。需要什麼,合作社全力支援。”
“也沒什麼特別的。”莫日根說,“就是帶著烏娜去一趟山裡,祭拜山神,感謝山林的養育。然後唱告別歌,跳告別舞。簡單,但有意義。”
“好,到時候我們都去。”
告別儀式定在四月底。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烏娜穿著民族服裝——鹿皮袍子,繡花帽子,腰上掛著銀鈴。莫日根也穿著盛裝,手持神鼓。
參加的人不多,就兩家人,還有幾個鄂倫春的老人。他們來到黑瞎子溝的一處空地,這裏有一棵老神樹,是鄂倫春人祭祀的地方。
莫日根點燃鬆枝,煙霧裊裊升起。他敲響神鼓,唱起古老的祭歌:
“山神啊山神,你的女兒要出嫁了。
感謝你多年的養育,感謝你賜予的智慧。
今天她告別山林,走向新的生活。
但她的心永遠在山林,她的根永遠在山林。
請你保佑她,幸福,安康。”
烏娜跪在神樹前,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跟著爺爺的節奏,跳起了告別舞。舞蹈很簡單,但很莊重,充滿了對山林的敬畏和感恩。
跳完舞,烏娜哭了。她抱著神樹,輕聲說:“山林,我走了,但我會回來的。這裏永遠是我的家。”
曹山林看著這一幕,很感動。這就是文化,這就是根。無論走多遠,根在這裏,魂在這裏。
儀式結束後,莫日根把曹山林叫到一邊,遞給他一個小布包。
“山林,這個給你。”
曹山林開啟布包,裏麵是一把古老的獵刀。刀鞘是鹿皮的,已經磨得發亮。刀身是精鋼的,寒光閃閃。刀柄上刻著古老的符號。
“這是……”曹山林認出來了,“這是您那把祖傳的獵刀?”
“對。”莫日根點頭,“這把刀,傳了三代了。我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現在,我傳給你。”
“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莫日根說,“這把刀,代表我們鄂倫春獵人的精神——勇敢,堅韌,智慧,敬畏。現在,咱們兩家要成親家了,這把刀,就當是信物。傳給林海,讓他記住,他的根在山林,他的責任是守護山林。”
曹山林接過刀,沉甸甸的,不僅是刀的重量,更是傳承的分量。
“莫日根大叔,謝謝您。”他鄭重地說,“這把刀,我會傳給林海,讓他永遠記住。”
五一勞動節,林海和烏娜的婚禮在合作社院子裏舉行。全屯的人都來了,熱鬧非凡。
婚禮按商量好的,融合了兩家的規矩。接親時,林海穿著中山裝,騎著馬——這是鄂倫春的規矩,新郎要騎馬接親。烏娜穿著民族服裝,戴著紅蓋頭——這是漢族的規矩。
拜堂時,先拜天地——這是漢族的;再拜山神——這是鄂倫春的。主婚人是莫日根和曹山林,一個代表鄂倫春,一個代表漢族。
酒席擺了幾十桌,合作社的婦女們忙了一整天,做了豐盛的飯菜。大家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充滿了喜慶的氣氛。
林海和烏娜挨桌敬酒。到老耿這桌時,老耿已經喝多了,拉著林海的手說:“小子,好好待烏娜。這麼好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
“耿叔,您放心。”林海說,“我一定好好待她。”
到鐵柱這桌,鐵柱拍拍林海的肩:“結婚了,就是大人了。以後合作社的事,要多擔待。”
“鐵柱叔,我明白。”
敬到曹山林和倪麗珍這桌時,林海和烏娜跪下,給父母磕頭。曹山林扶起兒子,眼眶濕潤了。
“林海,結婚了,就是成家立業了。以後要擔起責任,對家庭負責,對合作社負責,對山林負責。”
“爸,我記住了。”
倪麗珍拉著烏娜的手,把一對玉鐲子戴在她手腕上:“烏娜,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曹家的媳婦了。林海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媽,他不會的。”烏娜紅著臉說。
婚禮一直熱鬧到晚上。篝火點起來,年輕人唱歌跳舞,老人們喝酒聊天。月光下,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曹山林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裏很感慨。兒子結婚了,成家了。這意味著,他真的老了,該交棒了。
但他不傷感,反而很欣慰。兒子長大了,能擔事了。合作社有了接班人,山林有了新的守護者。
這就是傳承,生生不息。
夜裏,回到家裏,倪麗珍也很感慨。
“一轉眼,兒子都結婚了。”她說,“咱們真的老了。”
“不老。”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咱們還有事要做。麗華的婚事,還得操心呢。”
說到倪麗華,兩人又沉默了。
十一國慶節,倪麗華和陳誌遠的婚禮在省城舉行。曹山林和倪麗珍提前一天去了省城,住在倪麗華的直營店樓上。
陳誌遠家果然是大戶人家。父母都是退休幹部,住在省政府的家屬院裏。房子是三室一廳,裝修得很講究。陳誌遠還有個妹妹,已經出嫁了。
婚禮在省城的一家飯店舉行,很氣派。來了很多人,大多是陳誌遠的親戚朋友、同事領導。曹山林和倪麗珍坐在主桌,有些拘謹。他們穿著最好的衣服,但在這種場合,還是顯得土氣。
倪麗華看出了姐姐姐夫的拘束,特意過來陪他們說話。
“姐,姐夫,你們別緊張。今天來的都是誌遠家的人,都挺好的。”
“我們不緊張。”倪麗珍說,“就是……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沒事,吃完飯咱們就回去。”倪麗華說,“明天咱們在直營店那邊,再辦一場,請合作社在省城的人,還有我的朋友們。那場隨意,熱鬧。”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司儀主持,新郎新娘交換戒指,父母講話,賓客敬酒。一切都按城裏的規矩來。
陳誌遠的父母對曹山林和倪麗珍很客氣,但能感覺到,那種客氣裡有距離。畢竟,兩家不是一個階層,不是一個世界。
曹山林講話時,很簡單:“誌遠,麗華就交給你了。她是個好姑娘,能幹,懂事。希望你們互相扶持,白頭偕老。”
陳誌遠很鄭重地說:“姐夫,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對麗華。”
婚禮結束後,回到直營店,曹山林和倪麗珍才鬆了口氣。
“還是咱們屯裏好。”倪麗珍說,“熱鬧,自在。”
“各有各的好。”曹山林說,“城裏講究排場,屯裏講究情義。”
第二天,在直營店又辦了一場。這場就隨意多了,來的都是熟人——合作社在省城的工作人員,倪麗華生意上的夥伴,還有她在省城認識的朋友。大家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很熱鬧。
倪麗華穿著紅色的旗袍,很美,很幸福。陳誌遠一直陪在她身邊,細心照顧。
看著妹妹幸福的樣子,倪麗珍終於放心了。
“誌遠這人,確實不錯。”她說。
“嗯,不錯。”曹山林也點頭。
兩樁婚事都辦完了。回到屯裏,生活又恢復了平靜。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林海結婚了,搬出去住了。家裏一下子冷清了許多。雙胞胎女兒上初中了,住校,每週回來一次。偌大的房子,常常隻有曹山林和倪麗珍兩個人。
“孩子們都大了,都走了。”倪麗珍有些失落。
“這是好事。”曹山林安慰妻子,“孩子們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咱們該高興。”
話是這麼說,但心裏空落落的。
好在合作社的事多,忙起來就忘了。加工廠要擴大,博物館要增加展品,山林學校要招生,護林隊要培訓……千頭萬緒,忙不完。
林海現在更忙了。結了婚,成了家,責任更重了。他是護林隊副隊長,還要幫著管加工廠,還要學習管理。但他幹得很起勁,很有樣子。
烏娜也很能幹。她在合作社的婦女部工作,組織婦女們搞山貨加工,還辦了個刺繡班,教大家綉鄂倫春傳統的圖案。小兩口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倪麗華雖然嫁到省城,但沒放下合作社的事。每週都回來一次,處理業務,指導工作。陳誌遠很支援她,有時還陪她一起來。
看著孩子們都走上了正軌,曹山林很欣慰。他的任務,完成了一大半。
剩下的,就是繼續守護這片山林,繼續建設這個家園,繼續傳承這份文化。
直到他乾不動的那一天。
直到把這一切,完好地交給下一代。
這就是他的人生。
也是他的使命。
他會一直做下去。
帶著愛,帶著責任,帶著希望。
直到永遠。
秋天的山林,五彩斑斕。
就像他的人生,豐富多彩。
他站在合作社門口,看著這片他深愛的土地。
笑了。
笑得滿足,笑得坦然。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這就是他守護的世界。
青山依舊,歲月靜好。
而他,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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