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秋,曹山林四十五歲了。
這個年紀,在山村裡已經算是個“半老”的人了。頭髮開始花白,腰傷時不時還會發作,體力也不如從前。但他覺得,這是最好的年紀——有經驗,有智慧,有沉澱,知道自己要什麼,該做什麼。
重陽節這天,曹山林起了個大早。推開窗,秋天的氣息撲麵而來,清涼,爽朗,帶著鬆針和野菊的香味。遠處的山林五彩斑斕,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今天天氣好,我想去趟山裡。”吃早飯時,曹山林對倪麗珍說。
“又去巡山?”倪麗珍給他盛了碗粥,“你不是說,現在這些事交給栓子他們了嗎?”
“不是巡山,就是……走走,看看。”曹山林說,“重陽節嘛,登高望遠。”
“那讓林海陪你去吧。”
“不用,我一個人去。”
倪麗珍看了看丈夫,沒再說什麼。她知道,丈夫有時候需要獨處,需要思考。
曹山林簡單收拾了一下——水壺、乾糧、相機,還有那個用了二十多年的記錄本。這個本子已經快寫滿了,記錄著他這些年的經歷、觀察、思考。
他沒走常走的路,而是選了條偏僻的小道,往最高的那座山——老禿頂子山去。老禿頂子山海拔一千二百多米,是這一帶的最高峰。山頂是片草甸子,沒有大樹,視野極好。
山路很陡,但曹山林走得很穩。這些年,他走遍了這片山林的每一條路,熟悉每一個彎道,每一處險坡。腰傷還是隱隱作痛,但他習慣了,能忍受。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休息。這裏有個觀景台,是他當年帶著護林隊修的。站在台上,可以看見大半個青山屯——合作社的院子,加工廠的煙囪,博物館的小樓,還有一排排整齊的民居。秋天的陽光下,屯子安詳而美麗。
二十多年前,他剛來時,青山屯還是個窮山溝。房子破,路爛,人窮。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他坐下來,開啟記錄本,翻到第一頁。那是1970年,他剛來插隊時記的:
“1970年10月5日,來到青山屯。屯子很窮,房子是土坯的,路是土路。社員們眼神茫然,對未來沒有希望。我能做什麼?不知道。先活下去再說。”
字跡很稚嫩,但很認真。那是二十歲的曹山林,迷茫,但充滿希望。
他又翻了幾頁:
“1972年3月15日,第一次跟著老耿叔進山打獵。迷路了,差點回不來。老耿叔說,在山裏,要記路,要看天,要信自己的判斷。我記住了。”
“1975年8月20日,打到第一頭野豬。很大,三百多斤。分給全屯人,大家都很高興。我第一次感受到,能為別人做點事,是幸福的。”
“1978年12月30日,和麗珍結婚。從此,我在這片土地上有了家。”
“1980年1月10日,林海出生。我當爸爸了。責任更重了。”
“1982年5月5日,合作社成立。大家選我當主任。忐忑,但必須乾好。”
“1983年3月20日,發現古獵戶遺跡。意識到,我們守護的不僅是山林,還有文化。”
“1985年7月15日,拒絕楊老闆一百萬的合作。艱難,但不後悔。”
“1986年11月15日,老狼王自然死亡。一個時代結束了。”
“1987年5月15日,告別圍獵。獵人轉型,新的開始。”
一頁頁翻過去,就是二十多年的人生。有成功,有失敗,有喜悅,有艱辛。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走得心安。
合上記錄本,曹山林繼續往上走。越往上,路越陡,風越大。但他不急,一步一步,穩穩地走。
人生就像登山。年輕時,急著往上沖,想快點到山頂。中年了,才知道登山的意義不在山頂,在路上。路上的風景,路上的經歷,路上的感悟,纔是最重要的。
快到山頂時,他看見一片楓林。楓葉紅得像火,在陽光下燃燒。風吹過,紅葉飄飄灑灑,像一場紅色的雪。
他走進楓林,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紅葉的縫隙灑下來,光影斑駁,美得像仙境。
他在一棵最大的楓樹下坐下。這棵樹至少有一百歲了,樹榦要兩人合抱。樹皮粗糙,佈滿裂紋,像老人的臉。但樹冠依然茂盛,紅葉如火,生機勃勃。
“老夥計,你也在這裏站了一百年了。”曹山林拍拍樹榦,“見證了多少事啊。”
風吹過,楓葉嘩嘩作響,像是在回應。
他靠在樹榦上,閉上眼睛。腦海裡,一幕幕往事浮現——
知青歲月,吃不飽,穿不暖,但年輕,有勁,有夢。
學打獵,摔過跤,受過傷,但學會了敬畏,學會了堅韌。
當獵人,風裏來,雨裡去,但自由,豪邁,充實。
辦合作社,碰過壁,受過挫,但團結了鄉親,乾成了事。
轉型發展,有過困惑,有過掙紮,但找到了新路,看到了希望。
四十五年,就這樣過來了。快嗎?快,彈指一揮間。慢嗎?慢,每一天都刻骨銘心。
他睜開眼睛,看著滿山的紅葉。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也是告別的季節。葉子紅了,落了,是為了來年新芽的萌發。人生也是這樣,有收穫,有告別,有傳承。
他想起那些老獵人——莫日根、老耿、孫炮頭……他們老了,但他們的精神,他們的智慧,他們的故事,留下來了,傳下去了。
他想起那些年輕人——林海、趙小虎、鐵蛋……他們長大了,接過了擔子,要繼續走下去。
這就是傳承。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他從揹包裡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紅葉,山林,遠方的屯子。這些,都是他的財富,他的根。
休息夠了,他繼續往上走。最後一段路最陡,幾乎要手腳並用。但他堅持著,一步一步,終於登上了山頂。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站在這裏,視野開闊極了。東麵,是連綿的興安嶺,層巒疊嶂,無邊無際。西麵,是青山屯,像一顆明珠,鑲嵌在山穀裡。南麵,是田野,金黃的莊稼等待收割。北麵,是更深的林海,神秘,深邃。
曹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清冽,帶著鬆香和泥土的味道。這就是山裏的味道,家鄉的味道。
他找了個地方坐下,拿出乾糧和水,慢慢地吃。一邊吃,一邊看,一邊想。
四十五歲,人生過半。回頭看看,他做了什麼?
他守護了一片山林。從獵人變成護林人,讓這片山林恢復了生機。
他建設了一個家園。合作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讓鄉親們過上了好日子。
他傳承了一種文化。博物館建起來了,山林學校辦起來了,老獵人的故事記下來了。
他培養了一批人才。林海長大了,能獨當一麵了。栓子、趙小虎他們成熟了,能挑大樑了。
這些,夠了嗎?夠他這半生了。
但還不夠。未來還長,還要做更多——
合作社要發展,要走得更穩,更遠。
山林要保護,要更科學,更有效。
文化要傳承,要更深入,更廣泛。
人纔要培養,要更多,更優秀。
這些,是他後半生的任務。
任重道遠。但他有信心,有力量。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合作社的全體社員,有所有熱愛這片山林的人,有年輕的一代。
大家在一起,就能做成事。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的雲彩染上了金色。曹山林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深愛的土地。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山還是那座山,林還是那片林。但人變了,生活變了,時代變了。
變的是方式,不變的是精神。
變的是麵貌,不變的是根魂。
他會一直守護下去。守護這片青山,守護這個家園,守護這份傳承。
直到他走不動的那一天。
直到把這份事業,完好地交給下一代。
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榮耀。
他下山了。腳步很穩,很堅定。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座移動的山。
回到屯裏,天已經擦黑了。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炊煙裊裊,飯菜飄香。
倪麗珍在門口等他:“回來了?飯做好了。”
“嗯,回來了。”
吃飯時,林海問:“爸,你今天去哪兒了?”
“去老禿頂子山了。”
“去那兒幹嘛?”
“看看,想想。”曹山林說,“林海,你知道爸爸今年多大了嗎?”
“四十五。”
“對,四十五了。”曹山林說,“人生過半了。爸爸這半生,做了些事,但還有很多事要做。以後,這些事就要靠你們年輕人了。”
“爸,你還不老呢。”
“是不老,但總要交棒的。”曹山林說,“你現在是護林隊副隊長了,要好好乾,多學習,多擔當。合作社的未來,山林的未來,都在你們這一代身上。”
“爸,我明白。”林海鄭重地說,“我一定不讓你失望。”
夜裏,曹山林坐在燈下,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新的一頁:
“1987年10月10日,重陽節,登老禿頂子山。四十五歲,人生過半。回首往昔,無怨無悔。展望未來,充滿希望。青山依舊,精神永存。繼續前行,直到永遠。”
寫完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月光下的山林,安靜,神秘,永恆。
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的根。
他會一直在這裏。
守護,建設,傳承。
直到永遠。
窗外的秋風,輕輕地吹著。
吹過了山林,吹過了屯子,吹過了歲月。
吹不走的,是那份深情,那份責任,那份傳承。
這就是曹山林。
一個普通的山裏人。
一個不平凡的守護者。
他的人生,還在繼續。
他的故事,還在書寫。
而青山,永遠在那裏。
見證著,守護著,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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