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省城農業大學的學習進入最後一個月。曹山林在完成學業的同時,一直惦記著屯裏的事——特別是那個古獵戶遺跡。他利用農大的圖書館,查閱了大量關於東北少數民族歷史、狩獵文化的資料,還請教了歷史係的教授。
這天,他收到鐵柱寄來的第二批資料——趙小虎拍的彩色照片和李會計繪製的圖樣。照片很清晰,圖樣很細緻,把岩畫、遺物、符號都記錄了下來。
曹山林拿著這些資料,去找歷史係的秦教授。秦教授六十多歲,是國內知名的北方少數民族史專家。
“秦教授,您看看這些。”曹山林把資料攤在辦公桌上。
秦教授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發抖,眼鏡後麵的眼睛越睜越大。
“這……這是在哪裏發現的?”秦教授的聲音有些發顫。
“在我老家,興安嶺深處的一個屯子附近。”曹山林說,“是一個天然石洞,裏麵有岩畫、骨器、石器,還有文字。”
“契丹文……這是契丹文!”秦教授指著照片上的符號,“而且不是普通的契丹文,是早期的,至少有千年歷史了!”
他激動地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曹同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契丹是古代北方強大的民族,建立了遼國。但關於契丹早期狩獵文化的研究,一直缺乏實物證據。這個發現,可能填補空白!”
曹山林也很激動,但他更冷靜:“秦教授,現在的問題是,這個遺跡怎麼保護?在我們那兒,已經有人想盜挖了。”
“必須保護!一定要保護好!”秦教授斬釘截鐵,“這樣,我聯絡省文物局,派專家去考察。同時申請專項保護資金,把那裏保護起來。”
“秦教授,我有個想法。”曹山林說,“我們能不能以這個遺跡為基礎,建一個小型狩獵文化博物館?既保護文物,又展示我們東北的狩獵文化,還能教育後人。”
秦教授眼睛一亮:“好主意!一舉多得!這樣,我寫個報告,向省裡申請。你那邊先做好保護工作,等專家過去。”
從秦教授辦公室出來,曹山林立刻給鐵柱寫信,把情況說清楚,讓他做好準備。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曹山林接到了屯裏打來的電話——是倪麗珍,語氣很急。
“山林,省文物局來人了,說是你聯絡的。他們要去老龍溝考察,鐵柱問你怎麼辦。”
“讓他們去,但必須有人陪同。”曹山林說,“你告訴鐵柱,讓莫日根大叔和合作社的人一起陪著。考察可以,但不能破壞,不能拿走任何東西。”
“好,我這就去說。”
掛了電話,曹山林還是不放心。他想了想,去找培訓班的班主任請了三天假,決定回屯裏一趟。
班主任很支援:“曹山林同學,這是大事,你去吧。學習這邊,回來補上就行。”
曹山林簡單收拾了行李,去分公司找倪麗華。倪麗華的直營店剛開業,忙得不可開交,但聽說姐夫要回屯,還是抽空來送。
“姐夫,路上小心。”倪麗華遞給他一個包,“這是給姐和孩子們帶的,省城的新鮮玩意。”
“謝謝。”曹山林接過包,“麗華,店裏怎麼樣?”
“剛開始,有點難,但慢慢會好的。”倪麗華說,“姐夫,你回去處理完事情,早點回來。培訓班快結束了,別耽誤結業。”
“放心,處理完就回來。”
坐上回縣城的火車,曹山林心裏很急。他知道,省文物局的人去了,是好事,但也可能帶來新問題。那些專家,懂文物,但不一定懂山裏的事。萬一處理不當,好事可能變壞事。
火車在第二天中午到達縣城。曹山林沒停留,直接找車回屯。到屯裏時,已經是傍晚了。
剛進屯子,就感覺氣氛不對。合作社院子裏聚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曹山林快步走過去,看見鐵柱正跟幾個人在爭論。
那幾個人都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一看就是城裏來的幹部。
“鐵柱,怎麼回事?”曹山林走過去。
“山林!你回來了!”鐵柱像見到救星,“這幾位是省文物局的同誌,要去老龍溝。我說等你回來再說,他們非要現在去。”
省文物局帶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孫,是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長。他看見曹山林,伸出手:“你就是曹山林同誌?秦教授跟我們提起過你。”
“孫所長,您好。”曹山林握手,“老龍溝的遺跡,是我們發現的。按理說,應該配合你們考察。但現在天快黑了,進山不安全。不如明天一早再去?”
孫所長看看天色,確實晚了,隻好同意:“那好吧,明天一早。不過曹同誌,你們得理解,這個發現很重要,我們得儘快考察,儘快拿出保護方案。”
“理解。”曹山林說,“這樣,晚上咱們開個會,先把情況溝通一下。”
晚上,在合作社辦公室,雙方坐下來談。省文物局來了五個人,除了孫所長,還有兩個考古專家,一個文物保護專家,一個攝影師。
合作社這邊,曹山林、鐵柱、莫日根、王老栓、老耿都參加了。
曹山林先介紹了發現經過和保護措施。孫所長聽完,點頭稱讚:“你們做得很好,保護意識很強。”
“孫所長,我們的想法是,以這個遺跡為基礎,建一個小型狩獵文化博物館。”曹山林說,“既保護文物,又展示文化,還能帶動屯裏發展。”
孫所長和幾個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個想法很好。”孫所長說,“但實施起來有難度。第一,遺跡在深山,交通不便,建博物館誰來參觀?第二,保護需要資金,錢從哪兒來?第三,管理需要專業人員,你們有人嗎?”
曹山林早有準備:“交通可以修路,我們合作社自己出人出力。資金可以申請,也可以自籌一部分。管理可以培訓,我們屯裏年輕人多,肯學。”
“還有,”文物保護專家插話,“遺跡本身需要專業保護。岩畫風化嚴重,骨器、石器脆弱,得做防腐、防潮處理。這些都需要專業技術。”
“我們可以學。”曹山林說,“隻要專家肯教,我們就能學會。”
孫所長沉吟片刻:“這樣,明天我們先去考察。看完實際情況,再商量具體方案。”
“好。”
散會後,曹山林把鐵柱、莫日根留下,單獨商量。
“莫日根大叔,您看這事靠譜嗎?”曹山林問。
莫日根抽著旱煙,半晌才說:“山林,你是明白人。這些專家,有學問,但不懂咱們山裏的事。建博物館是好事,但怎麼建,誰來建,得想清楚。”
“您的意思是?”
“咱們自己的東西,得自己做主。”莫日根說,“他們可以提供技術,但不能全聽他們的。不然,博物館建起來了,卻沒了咱們的味道。”
“我明白。”曹山林點頭,“所以咱們要參與,要主導。不能把老祖宗的東西,交給外人處理。”
鐵柱也說:“山林,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這遺跡是咱們發現的,是咱們保護的。要是最後成了別人的功勞,鄉親們會寒心的。”
“放心,不會。”曹山林說,“明天考察,咱們一起去。該說的說,該爭的爭。”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發去老龍溝。省文物局的人帶了專業裝置——照相機、測量儀、取樣工具,滿滿幾大包。
曹山林這邊,除了參會的人,還帶了趙小虎和李會計——這兩個年輕人細心,懂技術,可以跟著學。
到了老龍溝,孫所長看到溝口的牌子和守衛,點點頭:“保護措施很到位。”
進了洞,看到岩畫和遺物,幾個專家都激動了。攝影師不停地拍照,考古專家拿著放大鏡仔細看,文物保護專家測量溫濕度。
“太珍貴了!”孫所長感嘆,“這岩畫的風格,這骨器的工藝,這文字的形態……都是第一手資料!”
“孫所長,您看這些符號,能翻譯嗎?”曹山林問。
“能翻譯一部分。”孫所長指著岩壁,“這行字,大意是‘獵於南山,獲大犴’。犴就是駝鹿。這行字,是‘祭山神,祈豐收’。這些都是狩獵生活的記錄。”
莫日根指著另一處符號:“這行我認識,是‘子孫永寶’,意思是讓子孫後代永遠珍視。”
“對,對!”孫所長很驚訝,“莫日根同誌,您懂契丹文?”
“懂一些。”莫日根說,“我祖先傳下來的。”
“太好了!”孫所長興奮地說,“有您這樣的活字典,研究工作就好開展了。”
考察進行了整整一天。專家們測量、拍照、記錄,忙個不停。曹山林他們在一旁協助,同時也學習。
傍晚,考察結束。回到屯裏,孫所長召集開會,談初步意見。
“經過考察,我們認為,這個遺跡有極高的歷史價值和文化價值。”孫所長說,“我們的建議是:第一,立即申請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第二,由省文物局撥款,進行專業保護;第三,由省裡派專家,長期駐點研究。”
曹山林聽完,問:“那建博物館的事呢?”
“博物館可以建,但得省裡主導。”孫所長說,“畢竟這是全省的文物,不是你們一個屯的。”
“孫所長,我不同意。”曹山林站起來,“這遺跡是在我們屯發現的,是我們保護的。建博物館,我們出地,出入,出錢,為什麼不能我們主導?”
“曹同誌,你別激動。”孫所長說,“文物是國家財產,不是個人或集體的。保護和研究,必須由專業部門負責。”
“我們不懂專業,但我們可以學。”曹山林說,“而且,這不僅是文物,更是我們老祖宗的生活,是我們的根。我們最有感情,最懂珍惜。”
雙方僵持不下。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緊張。
這時,莫日根開口了:“孫所長,我問您一個問題。”
“您說。”
“您研究文物,是為了什麼?”
“為了瞭解歷史,傳承文化。”
“那您覺得,是我們這些山裡人更懂狩獵文化,還是你們城裏專家更懂?”莫日根問。
孫所長語塞。
“我不是說你們沒學問。”莫日根繼續說,“但學問是死的,生活是活的。這些岩畫,這些遺物,不是擺在博物館裏的死東西,是我們祖先活生生的日子。要展示,要傳承,得懂這種日子。”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孫所長才說:“莫日根同誌,您說得有道理。但保護文物,需要專業技術……”
“我們可以合作。”曹山林接過話,“你們出技術,我們出人力。博物館我們建,你們指導。研究我們一起做,成果共享。”
孫所長和幾個專家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最後說:“這樣吧,我們先回去彙報。同時,你們寫個詳細方案,包括建館計劃、資金預算、人員安排。如果方案可行,我們可以支援。”
“好!”曹山林鬆了口氣,“我們一定拿出好方案。”
省文物局的人住了兩天,收集了更多資料,然後回省城了。走之前,孫所長拉著曹山林的手說:“曹同誌,你們有熱情,有想法,這很難得。但建博物館不是小事,得踏踏實實做。有什麼困難,隨時聯絡我。”
“謝謝孫所長。”
送走省文物局的人,曹山林立刻組織人寫方案。他讓李會計負責預算,趙小虎負責技術部分,自己親自寫整體規劃。
方案寫了三天,反覆修改,最後形成了一份厚厚的報告。報告裏詳細說明瞭遺跡的價值、保護措施、建館計劃、資金需求、人員培訓、長遠規劃等等。
報告寫完,曹山林讓鐵柱去縣裏列印,裝訂成冊,寄給省文物局,同時寄給秦教授。
忙完這些,曹山林該回省城了。培訓班還有半個月結束,他不能耽誤。
臨走前,他召集合作社理事會,交代事情。
“我這一走,又得半個月。”曹山林說,“建博物館的事,等我回來再推進。這段時間,最重要的是保護好遺跡,不能出任何差錯。”
“放心,有我們在。”鐵柱說。
“另外,少年巡邏隊要繼續,山林學堂要繼續。”曹山林說,“這些是根本,不能丟。”
“明白。”
“還有,”曹山林看向莫日根,“莫日根大叔,契丹文的事,還得您多費心。您把能認的字,能講的故事,都記下來。這是寶貴的財富。”
“好,我記。”莫日根點頭。
交代完畢,曹山林該走了。倪麗珍帶著孩子們來送,眼圈紅紅的。
“剛回來又要走。”她小聲說。
“就半個月,很快就回來。”曹山林摟住妻子,“等我學成歸來,咱們一起把博物館建起來,把合作社辦得更好。”
“嗯,我等你。”
林海拉著爸爸的手:“爸,你回來的時候,少年巡邏隊一定能做得更好。”
“爸爸相信你。”
雙胞胎女兒還小,不懂離別,隻是咿咿呀呀地要抱。曹山林輪流抱了抱她們,心裏滿是不捨。
但該走還得走。
上了馬車,回頭看著越來越小的屯子,曹山林心裏很複雜。他牽掛這裏,但又必須離開。因為隻有學成歸來,才能更好地建設這裏。
這就是成長,這就是責任。
馬車駛出屯子,上了大路。曹山林看著路兩邊的山林,忽然想起剛來東北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知青,對這片土地很陌生。而現在,他已經深深紮根在這裏,成為這裏的一部分。
時間過得真快。
但有些東西,不會隨時間改變。
比如對這片土地的愛,比如對這份責任的擔當。
他會一直堅持下去。
直到把這裏建設得更好。
直到把這份傳承,完好地交給下一代。
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榮耀。
路還長,但他會一步步走好。
帶著希望,帶著信心。
走向更光明的未來。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揚起一片塵土。
曹山林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青山屯的方向。
那裏有他的家,有他的根。
他會回來的。
一定會。
帶著新知識,新理念,新希望。
回來建設這片土地。
回來守護這份傳承。
這就是他的承諾。
也是對這片山林,最深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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