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興安嶺進入了初夏。山林的綠色變得深沉起來,不再是初春那種嫩生生的感覺,而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綠。各種野果開始掛上枝頭,山丁子、野葡萄、榛子、鬆塔,都在悄悄孕育著果實。
這天清晨,少年巡邏隊照例進山巡邏。自從上次成功阻止了盜伐,林海這個小隊長的威信更高了,隊員們也更聽他的話。八歲的林海,已經學會了看地圖、辨方向、察痕跡,比很多大人都強。
“隊長,今天咱們去哪兒?”鐵蛋問。他是鐵柱的兒子,比林海小半歲,但壯實得像個小牛犢。
林海攤開地圖,這是曹山林親手繪製的屯子周邊地形圖,詳細標註了每一條小路、每一處水源、每一片林子。
“今天去老龍溝。”林海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爸爸說那裏有片混交林,藥材多,野生動物也多。咱們去看看有沒有異常。”
“好嘞!”隊員們都很興奮。老龍溝離屯子有五裡多地,他們平時很少去,算是次“遠征”。
六個孩子,排成一隊,林海打頭,鐵蛋殿後,沿著山路往老龍溝方向走。清晨的山林很安靜,露水還沒幹,草葉上掛滿晶瑩的水珠。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走了約莫一個小時,來到老龍溝入口。這裏地勢險峻,兩山夾一溝,溝底有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溝裡樹木茂密,以紅鬆、柞樹為主,間雜著白樺和椴樹。
“大家注意安全,溝裡路滑。”林海提醒道,“兩人一組,不要分開。”
孩子們兩兩一組,沿著溝邊的小路慢慢前進。林海邊走邊觀察,不時停下來看看地上的痕跡。
“隊長,你看這個。”小山指著地上的一串腳印。
林海蹲下檢視。腳印不大,呈梅花狀,步距均勻,是麅子的腳印。從腳印的新鮮程度看,是昨天傍晚留下的。
“是麅子,母的,可能帶著崽。”林海判斷,“咱們別驚動它。”
繼續往前走。溝越來越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才能過去。但這些山裡長大的孩子,早就習慣了,一個個靈活得像猴子。
走到溝的中段,林海忽然停下,示意大家別出聲。
前方不遠處,有一處石崖。崖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但在藤蔓掩映下,似乎有一個洞口。
“那兒好像有個洞。”林海低聲說。
“要不要去看看?”鐵蛋躍躍欲試。
林海想了想:“去看看,但要小心。萬一是熊洞,就麻煩了。”
他們慢慢靠近石崖。洞口不大,約莫半人高,被藤蔓遮掩得很隱蔽。林海用樹枝撥開藤蔓,往裏看了看。洞裏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但能聞到一股陳腐的氣味。
“不是熊洞。”林海鬆了口氣,“熊洞有股腥臊味,這個沒有。”
“那是什麼洞?”
“不知道,進去看看。”林海從揹包裡拿出手電筒——這是曹山林從省城寄回來的,特意給巡邏隊用的。
他開啟手電,帶頭鑽進洞裏。鐵蛋緊隨其後,其他人在外麵等著。
洞裏比想像中深,走了約莫十來米,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的石室。石室有兩人高,四五米見方,地上鋪著厚厚的灰塵。
手電光在石室裡掃過,林海忽然愣住了。
“鐵蛋,你看!”
石室的岩壁上,刻著一些圖案。雖然年代久遠,被風化得模糊不清,但還能辨認出來——有獵人射箭的圖,有動物奔跑的圖,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畫?”鐵蛋湊近了看。
“不是畫,是刻上去的。”林海用手摸了摸岩壁上的刻痕,“很深,是用利器刻的。”
兩人仔細看那些圖案。最顯眼的一幅,是一個獵人手持長矛,麵對一頭巨大的野獸。野獸的樣子很奇特,像鹿,但比鹿大得多,頭上長著巨大的角。
“這是什麼動物?”鐵蛋問。
“不知道。”林海搖頭,“沒見過。”
除了圖案,岩壁下方還堆著一些東西。林海用手電照過去,看清後,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堆獸骨,已經風化了,但能看出形狀——有頭骨,有角,有腿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對巨大的角,呈掌狀,分叉很多,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依然能感受到當年的威猛。
“這是……駝鹿的角!”林海認出來了。他聽爸爸說過,駝鹿是山林裡最大的鹿,角像手掌,又叫“犴”。
除了獸骨,還有一些石器和骨器。有石斧,有骨針,有骨哨,還有一串用獸牙穿成的項鏈。
“這裏有人住過。”林海判斷,“很久以前。”
“是獵人?”
“應該是。”林海拿起一個骨哨,吹了吹,還能發出聲音,“你看這些工具,都是打獵用的。”
兩人在石室裡仔細檢視。在角落的一堆灰燼旁,林海發現了一塊獸皮。獸皮已經朽爛了,一碰就碎,但能看出是經過鞣製的。
“這兒還有字。”鐵蛋指著另一麵岩壁。
林海走過去,手電光照過去。岩壁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不是漢字,彎彎曲曲的,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這是什麼字?”
“不認識。”林海說,“但肯定有講究。”
他們又發現了更多東西:一個用整塊石頭鑿成的石臼,裏麵還殘留著一些粉末;幾支用燧石做成的箭頭;一張用樹皮和藤條編成的弓,雖然弓弦已經斷了,但弓身還很完整。
“這些東西……得有多少年了?”鐵蛋驚嘆。
“不知道,但肯定很久了。”林海說,“得告訴大人。”
兩人退出石室,回到外麵。其他隊員圍上來,聽說發現了一個古洞,都很好奇。
“隊長,裏麵有什麼寶貝嗎?”
“不是寶貝,是古蹟。”林海認真地說,“是古代獵人住過的地方。咱們不能亂動,得保護起來。”
“那現在怎麼辦?”
“回去報告。”林海說,“鐵蛋,你帶兩個人守在這裏,別讓任何人進去。我回屯裏找鐵柱叔。”
“好!”
林海帶著小山和李娃,一路小跑回屯。到合作社時,已經中午了。鐵柱正在吃飯,聽林海說完,飯也不吃了,立刻帶上老耿和栓子,跟著林海去老龍溝。
路上,林海詳細說了發現的過程。鐵柱越聽越激動:“古獵戶遺跡?這可是大事!”
到了老龍溝,鐵蛋他們還守在洞口。鐵柱鑽進洞裏,看到那些岩畫和遺物,激動得手都發抖了。
“老天爺,這……這可是寶貝啊!”鐵柱的聲音發顫,“老耿,你看出門道沒有?”
老耿是屯裏年紀最大的獵人,見多識廣。他仔細看了那些岩畫和遺物,半晌才開口:“這是……這是咱們老祖宗留下的。”
“能看出是哪個年代的嗎?”
“不好說。”老耿搖頭,“看這骨器的做工,看這岩畫的手法,至少有幾百年了。可能是滿人的祖先,也可能是鄂倫春人的祖先。”
“這些符號呢?”鐵柱指著岩壁上的文字。
“這是契丹文。”一個聲音從洞口傳來。
眾人回頭,是莫日根。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正站在洞口,看著那些符號,眼神複雜。
“莫日根大叔,您認識這些字?”鐵柱問。
“認識一些。”莫日根走進來,伸手撫摸那些符號,“這是我祖先的文字。”
“您的祖先?”
“契丹人。”莫日根輕聲說,“八百年前,這片山林是契丹人的獵場。他們騎馬射箭,逐水草而居。後來……後來他們消失了,融入了其他民族。但有些東西,留了下來。”
他指著岩畫上的獵人:“看這裝束,看這弓箭,是契丹獵人無疑。”
又指著那對巨大的駝鹿角:“能獵到這麼大的駝鹿,一定是頂尖的獵手。”
鐵柱震撼了。他沒想到,這片看似普通的山林,竟然藏著這麼深厚的歷史。
“莫日根大叔,這些東西……該怎麼處理?”
“保護起來。”莫日根說,“這是歷史的見證,不能破壞。但也不能公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為什麼?”
“人心難測。”莫日根看著那些遺物,“有人看到歷史,會敬畏;有人看到,隻會想到錢。這些東西要是傳出去,肯定會引來盜賊。”
鐵柱明白了:“那咱們悄悄保護起來,不對外說。”
“對。”莫日根點頭,“等山林回來,再商量怎麼處理。他是明白人,知道輕重。”
眾人退出石室,用藤蔓把洞口重新遮掩好。鐵柱安排了兩個可靠的護林隊員,日夜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回到屯裏,鐵柱立刻給曹山林寫信,詳細彙報了發現。信的最後,他寫道:“山林,這事太大了,我不敢擅自做主。你見識廣,有文化,你回來拿主意。在你回來前,我會保護好這個遺跡,不讓任何人破壞。”
信寄出去了,但鐵柱心裏還是不踏實。這麼重要的發現,萬一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果然,怕什麼來什麼。三天後,屯裏開始有傳言,說老龍溝發現了寶貝,有金子,有古董。傳言越傳越邪乎,有人說那是清朝皇帝藏寶的地方,有人說那是日本人留下的軍火庫。
鐵柱知道,肯定是有人偷聽到了什麼,添油加醋傳了出去。他趕緊召集理事會開會。
“這事瞞不住了。”鐵柱說,“但咱們得控製,不能越傳越離譜。”
“怎麼控製?”王老栓問。
“實話實說。”鐵柱說,“就說是發現了古獵戶遺跡,是歷史文物,沒什麼金銀財寶。讓大家都知道,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得保護,不能破壞。”
“有人信嗎?”
“信不信都得這麼說。”鐵柱說,“另外,加派人手,把老龍溝看起來,誰也不許進。”
措施採取了,但效果有限。總有那麼些人,好奇心重,或者別有用心,想去看個究竟。
這天晚上,鐵柱正在合作社值班,栓子急匆匆跑進來:“鐵柱,有人摸進老龍溝了!”
“誰?”
“看不清,三四個人,帶著工具。”栓子說,“咱們的人攔住了,但對方不聽,硬要往裏闖。”
“走!”
鐵柱帶上獵槍,叫上幾個護林隊員,直奔老龍溝。到溝口時,看見幾個護林隊員正跟四五個陌生人對峙。
那幾個人都穿著城裏人的衣服,手裏拿著鐵鍬、鎬頭,一看就是來挖寶的。
“怎麼回事?”鐵柱走過去。
“鐵柱叔,他們非要進去,說是縣文物局的。”一個護林隊員說。
“文物局的?”鐵柱打量那幾個人,“有證件嗎?”
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兜裡掏出個工作證:“我是縣文物局的張幹事,接到群眾舉報,說這裏有文物,特來檢視。”
鐵柱接過工作證看了看,是真的。但他心裏有疑慮:文物局的人,怎麼會半夜來?而且就帶這麼幾個人?
“張幹事,白天來不行嗎?這大晚上的,看不清楚。”
“白天有事,晚上抽空過來。”張幹事說,“放心,我們就看看,不破壞。”
鐵柱還是覺得不對勁:“這樣,你們今晚先回去,明天白天再來。我陪你們看。”
“那不行,我們大老遠來了,不能白跑一趟。”張幹事堅持。
雙方僵持不下。就在這時,莫日根來了,拄著柺杖,腳步卻很穩。
“怎麼回事?”他問。
鐵柱把事情說了。莫日根看看那幾個“文物局”的人,忽然用契丹語說了句什麼。
張幹事一愣,沒反應過來。
莫日根冷笑:“你們不是文物局的。”
“你……你胡說什麼?”
“文物局的人,就算不懂契丹語,也該聽過。”莫日根說,“我說的是契丹語的問候語,你們一點反應都沒有,說明根本不懂文物。”
張幹事臉色變了:“老頭,別多管閑事!”
“這不是閑事。”莫日根舉起柺杖,指著他們,“這片山林,這片遺跡,是我們的根。誰敢動,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剛落,四周樹林裏走出十幾個鄂倫春獵人,手裏都拿著弓箭。他們是莫日根叫來的,一直埋伏在周圍。
張幹事一夥人慌了。他們沒想到,會遇上這麼硬的茬子。
“走……走!”張幹事一揮手,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鐵柱鬆了口氣:“莫日根大叔,多虧您了。”
“這些人,不是第一次了。”莫日根說,“我聽說,縣裏有個文物販子團夥,專門冒充文物局的人,到處挖墓盜寶。他們肯定是聽到了風聲,想來撈一把。”
“那怎麼辦?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加強戒備。”莫日根說,“我讓族裏的年輕人輪流來守著。你們合作社的人也來。咱們一起,把這遺跡守好。”
“好!”
從那天起,老龍溝多了兩班守衛——一班是合作社的護林隊員,一班是鄂倫春獵人。兩班人輪流值守,二十四小時不斷。
這期間,又來了幾撥人,有好奇的村民,有想發財的混混,都被攔住了。鐵柱和莫日根商量後,決定在溝口立了塊牌子,上麵寫著:“古文化遺址,禁止入內。違者送交公安機關。”
牌子立了,看守嚴了,總算消停了。
半個月後,曹山林回信了。信很長,寫得很詳細。
“鐵柱:來信收到。古獵戶遺跡的發現,意義重大。這不僅是青山屯的財富,也是整個東北山林的財富。你們處理得很好,保護措施得當。我建議:第一,繼續加強保護,防止破壞。第二,拍些照片,畫些圖樣,做好記錄。第三,等我學習結束回去後,聯絡省裡的考古專家,進行科學考察和鑒定。第四,可以考慮以此為契機,建立一個小型狩獵文化博物館,既保護文物,又教育後人。具體事宜,等我回去詳談。”
鐵柱看完信,心裏有底了。他按曹山林說的,找來了會照相的趙小虎,給遺跡裡的岩畫和遺物拍了照片。又找來了會畫畫的李會計,畫了詳細的圖樣。
這些工作做得很仔細,花了整整一個星期。做完後,鐵柱把所有資料鎖進合作社的保險櫃,鑰匙隻有他和莫日根有。
六月底的一天,鐵柱又去老龍溝檢視。洞口還是老樣子,藤蔓掩映,很隱蔽。守衛的隊員很盡責,二十四小時輪班。
站在溝口,看著這片熟悉的山林,鐵柱心裏感慨萬千。他在這片山裡打了半輩子獵,卻不知道,腳下這片土地,還埋藏著這麼深的歷史。
幾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就有獵人在此生活,在此狩獵,在此繁衍生息。他們用簡陋的工具,與猛獸搏鬥,與自然抗爭,留下了這些痕跡。
這些痕跡,是歷史的見證,是文化的傳承。
而現在,這份傳承,落到了他們這一代人手裏。
他們有責任保護好它,傳承下去。
讓後人知道,這片山林,不僅有豐富的物產,還有深厚的歷史。
讓後人知道,獵人這個行當,不是簡單的殺戮,而是一種文化,一種精神。
鐵柱想起了曹山林常說的話:“打獵要有規矩,取之有度,用之有方。我們不是山林的主宰,是山林的一部分。”
現在他更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們不是第一代獵人,也不會是最後一代。
但他們是承前啟後的一代。
既要守住老規矩,又要適應新時代。
既要保護好這片山林,又要保護好這份歷史。
任重道遠。
但他有信心。
因為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有合作社的社員,有鄂倫春的兄弟,有所有珍愛這片山林的人。
還有曹山林,他很快就會回來。
到時候,他們會一起,把這件事做得更好。
讓這片山林,不僅物產豐饒,而且文化深厚。
讓這份傳承,不僅留在岩壁上,更留在人們心裏。
這就是他們的使命。
也是他們的榮耀。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山林上,灑在老龍溝裡,灑在那個古老的洞口。
洞口沉默著,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時光流逝,看著世代更迭。
它不會說話,但什麼都知道。
它記得那些遠古的獵人,記得他們的勇敢,他們的智慧,他們的生活。
而現在,它也將記得這一代獵人,記得他們的守護,他們的傳承,他們的責任。
時光會流逝,世代會更迭。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比如對山林的敬畏,比如對歷史的尊重,比如對文化的傳承。
這些,會一代代傳下去。
直到永遠。
鐵柱站在夕陽裡,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像一座山,沉穩,堅定。
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這份歷史。
這就是他的選擇。
也是他的命運。
他不會退。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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