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興安嶺,山花謝了,綠葉更濃。柞樹、白樺、紅鬆都披上了新裝,林子裏一片生機盎然。可在這勃勃生機之下,暗流仍在湧動。
盜伐事件過去半個月,林場換了新場長,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林業,為人正派,一上任就整頓紀律,加強管理。合作社這邊,鐵柱也加大了巡邏力度,每晚兩班倒,重點區域重點防範。
一時間,山林似乎恢復了平靜。
但鐵柱心裏清楚,這種平靜隻是表麵的。那三個盜伐者雖然被處理了,可他們背後的利益鏈條還在。縣城傢具廠那邊,需求還在,就一定會有人鋌而走險。
這天上午,鐵柱正在合作社處理賬目,栓子急匆匆跑進來。
“鐵柱,有情況!”
“什麼情況?”
“趙老三回來了!”
鐵柱手裏的筆一頓:“趙老三?他不是在縣裏嗎?”
“回來了,昨天下午到的。”栓子壓低聲音,“我親眼看見的,跟縣裏來的兩個人在村口說話,鬼鬼祟祟的。那兩個人看著不像好人,穿得流裡流氣的。”
趙老三是屯裏有名的混混,早年因為偷獵被曹山林收拾過,後來跑去縣裏混日子,很少回來。這次突然回來,還帶著陌生人,肯定沒好事。
“盯著他。”鐵柱說,“看他有什麼動靜。”
“已經在盯了。”栓子說,“王老栓的孫子在村口玩,看見趙老三他們往黑瞎子溝方向去了。”
“黑瞎子溝?”鐵柱眉頭一皺,“那可是好木材多的地方。”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不,別打草驚蛇。”鐵柱想了想,“這樣,你帶兩個人,遠遠跟著,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記住,別暴露,隻觀察,不行動。”
“明白!”
栓子帶人去了。鐵柱繼續處理賬目,但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事。趙老三這種人,無利不起早,回來肯定有目的。
下午,栓子回來了,帶回了更詳細的情報。
“趙老三他們在黑瞎子溝轉了一圈,用皮尺量了幾棵樹,還在本子上記了什麼。”栓子說,“那兩個縣裏來的人,一個叫‘疤臉’,一個叫‘黃毛’,看著就不是善茬。”
“量樹?”鐵柱沉吟,“看來是踩點。”
“對,我聽見他們說話。”栓子繼續說,“疤臉說,‘這幾棵紅鬆不錯,夠粗,能做上等板材’。黃毛說,‘得晚上來,白天不行’。趙老三說,‘放心,這地兒我熟,晚上我帶路’。”
“果然要盜伐。”鐵柱冷笑,“膽子不小,上次剛抓了人,還敢來。”
“怎麼辦?今晚抓他們?”
“不。”鐵柱搖頭,“抓賊抓贓,他們隻是踩點,沒動手,抓了也沒用。而且,這次要抓,就得抓個大的,把背後的鏈子都扯出來。”
“那怎麼辦?”
鐵柱站起來,在屋裏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趙老三這人,貪財,好賭。咱們可以設個局,引他上鉤。”
“怎麼設?”
鐵柱湊近栓子,低聲說了幾句。栓子聽著,眼睛漸漸亮了。
“好主意!我這就去辦!”
傍晚時分,屯裏傳開了一個訊息——合作社明天要去縣裏賣一批山貨,貨款有五千多塊,是筆大錢。這訊息傳得有鼻子有眼,說是鐵柱媳婦不小心說漏嘴的。
晚上,趙老三果然坐不住了。他悄悄摸到合作社院子外,扒著牆頭往裏看。院子裏,鐵柱和幾個理事正在裝車,麻袋捆得結實實,看樣子明天一早就要出發。
趙老三看了一會兒,悄悄溜走了。他直奔村外的小樹林,疤臉和黃毛在那兒等他。
“怎麼樣?”疤臉問。
“是真的。”趙老三興奮地說,“我看見他們裝車了,好幾麻袋,估計都是好東西。鐵柱說明天一早就走,去縣裏。”
“五千多塊……”黃毛眼睛放光,“夠咱們瀟灑一陣子了。”
“但怎麼下手?”疤臉比較謹慎,“他們有護林隊,不好弄。”
“我有辦法。”趙老三陰笑,“他們明天走黑瞎子溝那條路,那是必經之路。咱們提前在那兒設埋伏,等他們經過,一擁而上,搶了就跑。那條路偏,沒人看見。”
“行!”疤臉一拍大腿,“就這麼乾!得手後,咱們連夜去省城,誰也找不著。”
“那盜伐的事……”黃毛問。
“先放放。”疤臉說,“有了錢,還砍什麼樹?直接買現成的。”
三人商量妥當,各自準備去了。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頭頂的樹杈上,栓子披著偽裝,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等趙老三他們走遠了,栓子悄悄溜下樹,飛快跑回合作社。
“鐵柱,他們上鉤了!”栓子一進門就喊。
鐵柱正在擦槍,聞言抬起頭:“說詳細點。”
栓子把聽到的說了一遍。鐵柱聽完,點點頭:“好,按計劃行事。”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沒亮,合作社院子裏就熱鬧起來。鐵柱帶著五個青壯,趕著兩輛馬車,裝滿了麻袋,出發了。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引得幾家狗叫了起來。
馬車出了屯子,沿著山路往黑瞎子溝方向去。這條路確實偏,兩邊是密林,是設伏的好地方。
走了約莫三裡地,來到一處急彎。這裏路窄林密,馬車得慢行。就在這時,前方路上突然橫倒一棵樹,擋住了去路。
“籲——”車夫勒住馬。
鐵柱跳下車,走上前檢視。就在這時,兩旁樹林裏衝出七八個人,手裏拿著棍棒、砍刀,把馬車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疤臉,臉上一條刀疤從眉梢劃到嘴角,看起來猙獰可怖。
“鐵柱,識相的把錢交出來,饒你們一命。”疤臉惡狠狠地說。
鐵柱掃了一眼這些人,除了疤臉、黃毛、趙老三,還有四五個生麵孔,估計是縣裏來的混混。
“你們是誰?想幹什麼?”鐵柱故意問。
“少廢話!”趙老三跳出來,“鐵柱,今天你栽我手裏了。把合作社的錢交出來,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合作社的錢?”鐵柱冷笑,“趙老三,你訊息挺靈通啊。”
“廢話少說,交錢!”
鐵柱看了看周圍,忽然笑了:“趙老三,你就帶了這麼幾個人?”
“怎麼?嫌少?”趙老三得意道,“收拾你們幾個,足夠了。”
“是嗎?”鐵柱提高聲音,“兄弟們,出來吧!”
話音剛落,四周樹林裏呼啦啦衝出來二十多人——全是合作社的護林隊員,手裏拿著獵槍、棍棒,把疤臉一夥人反包圍了。
疤臉臉色大變:“有埋伏!”
“現在才知道?”鐵柱一揮手,“拿下!”
護林隊員們一擁而上。疤臉一夥人還想反抗,但人數懸殊太大,沒幾下就被製服了。趙老三想跑,被栓子一個掃堂腿絆倒,按在地上。
“鐵柱!你陰我!”趙老三掙紮著喊。
“陰你?”鐵柱走過去,“是你自己貪心,怪不得別人。”
疤臉被押過來,還在叫囂:“鐵柱,你敢動我?我在縣裏有人!”
“縣裏有人?”鐵柱冷笑,“那正好,連你背後的人一起揪出來。”
他示意栓子檢查馬車上的麻袋。栓子開啟一個麻袋,倒出來的不是山貨,而是石頭。再開啟一個,還是石頭。
“這……”趙老三傻眼了。
“沒想到吧?”鐵柱說,“我們根本就沒打算去縣裏賣貨。這一切,就是為了引你們上鉤。”
疤臉臉色鐵青,知道上當了。
鐵柱讓人把疤臉一夥人捆結實,押回屯裏。同時派人去縣裏報案。
上午十點,縣公安局來了人,帶隊的是刑警隊王隊長。王隊長四十多歲,一臉正氣,辦事雷厲風行。
“鐵柱同誌,情況我們已經瞭解了。”王隊長看過現場,聽完彙報,“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搶劫案,性質惡劣。這些人,我們要帶回去審查。”
“王隊長,他們可能還牽扯盜伐案。”鐵柱說,“上次林場盜伐的事,我懷疑跟他們有關。”
“哦?”王隊長眼睛一亮,“有證據嗎?”
鐵柱拿出一個小本子,是昨晚從趙老三住處搜出來的。上麵記著一些賬目:某月某日,賣給縣城傢具廠什麼木材,多少錢。還有幾個名字,估計是傢具廠的人。
王隊長翻看本子,越看臉色越嚴肅:“鐵柱同誌,這個本子很重要。你放心,我們會一查到底。”
疤臉一夥人被押上警車。臨上車前,疤臉回頭瞪著鐵柱:“姓鐵的,你等著,我出來饒不了你!”
“等你出來再說。”鐵柱淡淡地說。
警車開走了。屯裏人圍過來,七嘴八舌。
“鐵柱,你可真行,把這幫壞蛋一網打盡了!”
“趙老三這敗類,早就該抓了!”
“這下咱們屯清靜了。”
鐵柱擺擺手,讓大家安靜:“鄉親們,這事兒還沒完。疤臉他們在縣裏有人,有利益鏈。咱們得配合公安局,把這條鏈子徹底斬斷。”
“怎麼配合?”
“該作證的作證,該提供線索的提供線索。”鐵柱說,“隻要咱們齊心協力,就不怕他們。”
眾人點頭。經過這次,大家更團結了。
下午,鐵柱去林場找周場長,把情況說了一遍。周場長很重視,當即表示全力配合。
“鐵柱同誌,你們合作社做得好。”周場長說,“保護山林資源,不隻是林場的事,是大家的事。以後咱們要加強合作,把這片林子守好。”
“謝謝周場長支援。”
從林場回來,鐵柱又去了前進屯。前進屯的屯長老李聽說這事,也很感慨。
“鐵柱,你們青山屯真是好樣的。”老李說,“上次我們丟樹,還懷疑過你們,真不好意思。”
“沒事,誤會解開了就好。”鐵柱說,“老李,以後咱們兩個屯要聯手,共同護林。盜伐的人狡猾,跨區域作案,單打獨鬥不行。”
“說得對!”老李一拍大腿,“咱們成立個聯防隊,輪流巡邏,互相照應。”
“好主意!”
事情一件件落實,鐵柱雖然累,但心裏踏實。他知道,曹山林把合作社交給他,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晚上回到家,鐵柱媳婦做了幾個菜,燙了壺酒。
“今天辛苦了,喝點解解乏。”媳婦給他倒酒。
鐵柱喝著酒,忽然問:“你說,山林在省城怎麼樣了?”
“應該挺好。”媳婦說,“前天麗珍收到信了,說山林學習認真,麗華也忙得熱火朝天,要開什麼直營店。”
“那就好。”鐵柱點頭,“等山林回來,看到合作社好好的,一定高興。”
“你做得夠好了。”媳婦看著他,“這些天,你瘦了。”
“沒事,扛得住。”
正說著,院門響了。是倪麗珍,端著一碗燉肉。
“鐵柱哥,今天的事我都聽說了。”倪麗珍把肉放在桌上,“你做得對,山林知道了,一定為你驕傲。”
“麗珍,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真心話。”倪麗珍坐下,“鐵柱哥,有你在,合作社亂不了,屯裏亂不了。山林走得放心,我們在家也安心。”
鐵柱很感動。這些信任,這些支援,就是他最大的動力。
夜裏,鐵柱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在想,疤臉一夥人雖然被抓了,但他們的同夥會不會報復?傢具廠那邊,會不會還有動作?
正想著,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鐵柱立刻警覺起來,悄悄起身,摸到窗邊。
月光下,一個人影在院牆外鬼鬼祟祟地張望。鐵柱眯眼細看,是黃毛!這小子居然沒被抓?
黃毛在院牆外轉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最後,他掏出一把刀,插進門縫,想撬門。
鐵柱悄悄退回屋裏,拿起獵槍,裝好子彈。然後猛地拉開門,槍口對準黃毛。
“別動!”
黃毛嚇了一跳,手裏的刀“噹啷”掉在地上。
“鐵……鐵柱……”黃毛聲音發抖。
“黃毛,你好大的膽子,還敢來?”鐵柱冷冷地說。
“我……我就是想拿點錢跑路……”黃毛哭喪著臉,“疤臉進去了,我在縣裏待不下去了……”
“跑路?”鐵柱冷笑,“你以為跑得掉?公安局正通緝你呢。”
“我……我知道錯了,饒了我吧……”黃毛跪下來,“我家裏還有老孃,我不能進去啊……”
鐵柱看著黃毛,這小子也就二十齣頭,一副慫樣,不像疤臉那種亡命徒。
“你起來。”鐵柱說,“跟我去合作社。”
“去合作社?”
“對,把事情說清楚,爭取寬大處理。”鐵柱說,“你現在自首,還能減刑。要是再跑,被抓到罪加一等。”
黃毛猶豫了一下,最後點點頭:“我……我聽你的。”
鐵柱押著黃毛去了合作社。連夜審問,黃毛交代了不少事。
原來,疤臉一夥人跟縣城一家叫“紅星”的傢具廠勾結,長期盜伐木材。傢具廠老闆姓吳,是縣裏一個領導的親戚,有背景,所以一直沒人敢查。
他們不僅盜伐青山屯的林場,還盜伐前進屯和其他幾個屯的林子。幾年來,盜伐的木材價值好幾萬,是一筆钜款。
“吳老闆現在在哪兒?”鐵柱問。
“在縣裏,但他聽說疤臉出事,可能已經跑了。”黃毛說。
鐵柱立刻給縣公安局打電話。王隊長聽說後,表示馬上組織抓捕。
天快亮時,王隊長帶人趕到合作社。看了黃毛的口供,王隊長很重視。
“鐵柱同誌,你又立了一功。”王隊長說,“這個吳老闆,我們早就盯上了,但一直沒證據。現在有了人證物證,他跑不了。”
“王隊長,一定要把他繩之以法。”鐵柱說,“不然,還會有第二個疤臉,第三個趙老三。”
“放心,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王隊長帶走了黃毛,也帶走了那份口供。鐵柱送他們到村口,看著警車遠去,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回到合作社,天已經大亮。社員們陸續來上工,聽說昨晚又抓了黃毛,都很振奮。
“這下徹底清靜了!”
“看以後誰還敢來咱們這兒搗亂!”
鐵柱站在合作社門口,看著忙碌的社員,看著遠處的山林,心裏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這場鬥爭還沒完全結束。隻要還有利益,就還會有人鋌而走險。但隻要大家團結一心,守住規矩,護住山林,就不怕任何挑戰。
這是他作為代理屯長的責任。
也是他作為山裡人的本分。
他會一直守下去。
守到曹山林回來。
守到這片山林,再也沒有盜伐者的斧聲。
守到每一個夜晚,都能安然入睡。
這就是他的承諾。
也是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告白。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山林上,灑在屯子裏,灑在每個人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守護,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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