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娃娃的臉。早上還是晴空萬裡,到了中午,烏雲就從北邊壓過來了,黑沉沉地像要塌下來。曹山林帶著隊伍剛從黑瞎子溝回來,遠遠看見天象不對,心裏就咯噔一下。
“快走,要變天了。”他催促大家。
可沒等他們走出二裡地,雪就下來了。不是那種細碎的雪末,是成片的雪花,鋪天蓋地,幾分鐘就把天地間染白了。風也跟著起來了,卷著雪片打在人臉上,像刀子割。
“隊長,這雪太大了!”鐵柱眯著眼睛喊,“咱們得找個地方躲躲!”
曹山林環顧四周。這裏是片開闊地,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再往前走,是片樺樹林,但距離至少還有一裡地。
“繼續走,去樹林!”他當機立斷。
可雪太大了,地上很快就積了厚厚一層,走一步陷一步。狗剩走在隊伍中間,早就累得氣喘籲籲,這會兒更是走不動了。
“姐夫……我……我走不動了……”他癱坐在地上。
“起來!坐這兒等死嗎?”曹山林一把將他拽起來,“鐵柱,你扶著他!”
隊伍艱難前行。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能見度不到十米。曹山林憑著記憶和經驗,帶著大家往樺樹林方向摸。他心裏清楚,這種天氣,如果在野外過夜,非凍死人不可。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終於到了樺樹林邊緣。林子裏風小了些,但雪依然很大。曹山林讓大家靠著一片比較密的林子休息。
“清點人數!”他喊道。
鐵柱數了數:“隊長,都在,二十三人,一個不少。”
“好。”曹山林鬆了口氣,“老耿,你帶幾個人去撿柴火,要乾柴,濕的燒不著。鐵柱,你帶人砍些樹枝,搭個簡易的棚子。其他人,活動活動,別凍僵了。”
眾人分頭行動。這種時候,老獵人的經驗就顯出來了。曹山林選了片背風的地方,指揮大家用砍下的樺樹枝搭棚子。棚子很簡單,就是把樹枝斜靠在幾棵大樹上,上麵再鋪一層樹枝,勉強能擋雪。
柴火撿來了,但都是濕的——雪太大了,地上的柴火都濕透了。曹山林從揹包裡拿出個小鐵罐,裏麵裝的是浸了煤油的棉絮,這是他隨身帶的引火物。點燃棉絮,小心翼翼地放在柴堆底下,又用身體擋著風。
火終於升起來了。雖然不大,但暖意很快就傳開了。大家圍著火堆,擠在一起取暖。
“隊長,這雪什麼時候能停?”一個青壯問。
“難說。”曹山林看著外麵,“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得做好在這裏過夜的準備。”
“過夜?”狗剩嚇得臉都白了,“這……這不得凍死?”
“有火,有棚子,凍不死。”曹山林說,“但得省著點柴火,不能一下子燒完。”
他安排人輪流值班,兩小時一換,負責添柴,看著火不讓滅。又讓大家把帶的乾糧拿出來,分著吃。乾糧不多,每人隻能分到一點,但總比沒有強。
天漸漸黑了,雪還沒停。風倒是小了些,但溫度降得厲害。曹山林估計,這會兒得有零下二十度。
夜裏,是最難熬的時候。雖然圍著火堆,但後背還是冷得發僵。大家擠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取暖。狗剩凍得直哆嗦,曹山林把他拉到身邊,用身體給他擋風。
“姐夫……對不起……”狗剩小聲說,“要不是我走不動,咱們可能早就回屯了。”
“別說這些。”曹山林說,“記住這次的教訓。在山裏,最怕的就是這種突然的天氣變化。以後進山,要看天,要帶夠裝備,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嗯,我記住了。”
夜深了,雪漸漸小了。曹山林值班,坐在火堆旁,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雖然累,但他不敢睡——他是主心骨,他得保持清醒。
看著跳動的火焰,他想起了屯裏。這麼大的雪,屯裏不知道怎麼樣了。合作社的牲畜圈夠不夠結實?老人們住的房子漏不漏風?學校裡的孩子們……
想著想著,天快亮了。雪終於停了,天空露出魚肚白。曹山林站起來活動發麻的腿腳,叫醒大家。
“都醒醒,準備回去。”
眾人起來,收拾東西。棚子拆了,火滅了,不留痕跡。這是規矩——在山裏,不能破壞環境。
回屯的路上,雪很深,有的地方能沒到大腿。走得比昨天還慢。曹山林心裏著急,但也知道急不得,安全第一。
走了約莫三個小時,終於看到了屯子的輪廓。可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屯子裏一片狼藉。
好幾處房子的屋頂被雪壓塌了,露出黑黢黢的窟窿。道路被雪埋了,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最讓人揪心的是,合作社的牲畜圈塌了一大片,裏麵傳來牲畜驚恐的叫聲。
“快!救人!”曹山林大喊。
眾人衝進屯子。屯裏人看見他們回來,像看到了救星。
“曹屯長!你們可回來了!”
“王奶奶家的房子塌了,人還在裏麵!”
“合作社的羊圈塌了,壓死了好幾隻羊!”
曹山林迅速分配任務:“鐵柱,你帶人去王奶奶家,把人救出來。老耿,你帶人去合作社,清理牲畜圈,把牲畜轉移。其他人,分頭檢查各家各戶,看看還有沒有房子塌的,有沒有人受傷的。”
他自己先去看了王奶奶家。王奶奶是個孤寡老人,七十多了,兒子早年進山採藥摔死了,一個人住。她家的房子是老土房,本來就不結實,這場大雪直接把屋頂壓塌了。
鐵柱他們已經把王奶奶救出來了,人沒事,就是嚇壞了,一個勁地哭。
“王奶奶,別怕,沒事了。”曹山林安慰她,“您先到合作社去,那裏暖和。”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沒了……”王奶奶泣不成聲。
“房子沒了可以再蓋,人沒事就好。”
接著去看合作社。牲畜圈塌了一半,壓死了三隻羊,還有好幾隻受了傷。老耿正帶人清理,把沒受傷的牲畜轉移到臨時搭建的棚子裏。
“損失不小。”老耿說,“但萬幸,沒人受傷。”
“人沒事就好。”曹山林說,“牲畜死了就死了,以後再養。”
他挨家挨戶檢查。大多數房子還好,但有幾家老房子確實危險。他讓這些人家暫時搬到合作社去住——合作社的房子是新建的,結實。
忙到下午,總算把最緊急的事情處理完了。曹山林回到合作社辦公室,召集理事會開會。
“情況大家都看到了。”他說,“這場雪災,損失不小。但萬幸,沒人傷亡。現在要做幾件事:第一,安置受災戶,不能讓他們沒地方住。第二,清理道路,恢復交通。第三,統計損失,向上級彙報,爭取支援。”
“曹屯長,咱們合作社的錢……”鐵柱媳婦小聲說,“不多了。”
“我知道。”曹山林說,“先緊著用,不夠我再想辦法。實在不行,我私人墊上。”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曹山林說,“我是屯長,是合作社的負責人,這時候我不出頭誰出頭?”
正說著,王氏闖了進來,一進門就嚷嚷:“曹山林!你可得給我們做主!”
“怎麼了?”
“我們家房子也漏了!你看看,這還怎麼住人?”王氏指著外麵,“你得給我們修房子!”
曹山林站起來:“表舅媽,現在全屯都在救災,修房子的事得往後排。您要是覺得住得不舒服,可以先搬到合作社來,跟其他人擠擠。”
“擠擠?那麼多人擠在一起,怎麼住?”王氏不依不饒,“我不管,你得先給我們修!”
“表舅媽!”曹山林火了,“現在是什麼時候?王奶奶的房子塌了,人都沒地方住,您就因為漏了點雪,在這兒鬧?您要是再鬧,就請出去!”
王氏愣住了。她沒想到曹山林會這麼跟她說話。
“你……你敢這麼跟我說話?我是你長輩!”
“長輩也得講道理!”曹山林聲音很大,全屋人都能聽見,“現在是救災的時候,不是講情分的時候。誰有困難,我們都幫,但得按輕重緩急來。您要是覺得我處理不公,可以去找上級,可以離開屯子。但現在,請別在這兒耽誤我們救災!”
王氏被鎮住了,灰溜溜地走了。
曹山林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說:“大家看到了,關鍵時刻,得講規矩,得分輕重。咱們合作社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受災的人安置好,把損失降到最低。其他的,往後放。”
眾人點頭。經過這次,大家更服曹山林了——關鍵時刻,靠得住。
接下來的幾天,屯裏人齊心協力,救災工作進展很快。王奶奶被安置在合作社,幾個老人輪流照顧她。受災的牲畜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道路清理出來了,雖然還很難走,但至少能通行了。
曹山林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晚上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倪麗珍心疼丈夫,但又幫不上什麼忙,隻能把家裏照顧好,讓他少操點心。
這天晚上,曹山林回到家,看見桌上擺著幾個菜,還有一壺酒。倪麗珍坐在桌旁等他。
“今天什麼日子?”他問。
“沒什麼日子,就是看你太累,給你補補。”倪麗珍給他倒酒,“山林,這些天你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曹山林喝了一口酒,暖暖身子,“倒是你,家裏這麼多事,還要照顧孩子,辛苦了。”
“我不辛苦。”倪麗珍說,“就是……表舅媽那邊,又鬧了。”
“又怎麼了?”
“她說咱們偏心,對別人好,對他們不好。說狗剩在合作社幹活,累病了,要休息。”
“狗剩真病了?”
“沒有,鐵柱媳婦說,他好得很,就是偷懶。”
曹山林嘆了口氣:“讓她鬧去吧。現在救災要緊,沒工夫理她。”
正說著,院門響了。是張老實,手裏提著個籃子。
“山林,麗珍,還沒睡呢?”張老實有些拘謹。
“表舅,進來坐。”曹山林說。
張老實進屋,把籃子放在桌上:“這是……這是我今天在合作社幹活分的肉,我……我們吃不完,給你們送點來。”
曹山林看了看籃子,裏麵是一塊豬肉,不大,但很新鮮。
“表舅,你們留著吃吧,我們有。”
“不,你們拿著。”張老實說,“山林,這些天……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一家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表舅,別這麼說,都是一家人。”
“不,不是一家人。”張老實眼圈紅了,“我知道,我們給你添麻煩了。狗剩不爭氣,他娘又不懂事……我……我對不起你。”
“表舅,別這樣。”曹山林扶他坐下,“狗剩還小,能改。表舅媽……慢慢來。你們既然來了,就是屯裏人,咱們一起過日子,慢慢就好了。”
“嗯,慢慢就好了。”張老實抹了抹眼睛,“山林,你放心,我一定管好狗剩,不讓他再惹事。”
送走張老實,曹山林心裏很感慨。人就是這樣,有善有惡,有好有壞。但關鍵時刻,總能看出真情。
夜裏,曹山林睡不著。他走到院子裏,看著月光下的屯子。
雪後的屯子很安靜,很祥和。雖然還有不少房子需要修,雖然還有很多困難要克服,但人心是齊的,這就夠了。
他想起了這場雪災,想起了救災的這幾天。屯裏人互相幫助,互相扶持,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退縮。這纔是真正的團結,真正的力量。
也想起了王氏的鬧騰,想起了狗剩的偷懶。這些人,就像雪地裡的汙點,雖然礙眼,但改變不了雪地的純潔。
隻要大多數人是好的,隻要方向是對的,就不怕。
月光如水,灑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曹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鑽進肺裡,讓他清醒。
前路還長,困難還多。但不怕。
因為人心在,希望在。
這就夠了。
足夠他走下去,走到更遠的地方。
走到那片更光明的未來。
而他,就是那個帶路的人。
也是那個守護的人。
他會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這些人。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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